第217章 暗夜下的抉择

王账房闻言,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连忙急切地摆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被侮辱的、真实的愠怒,但这点怒气很快就被更大的、关乎身家性命的忧虑所取代:“周老哥!你!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王老栓虽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君子,但也在这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知道‘义气’二字怎么写,更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拿了……烫手,甚至要命!告发?然后呢?” 他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丝,又立刻惊恐地压了下去,急促地说道,“漕运衙门那些位高权重、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们,会相信我们这些同在一条船上的小鱼小虾全然不知情?会相信李管事一个人就能做成这掉脑袋的勾当?到时候,为了灭口,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被无声无息处理掉的,就是我们这些甩不脱的‘知情者’!那点赏银,只怕还没焐热,就成了我们的买命钱!”

他喘了一口粗气,仿佛这番话说尽了他积攒的勇气。他再次向前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周安的耳朵,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我过来,不是想害你们,是真的……真的想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或许……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为我们这条船,寻一条活路。”

周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颗微弱的星火。但他常年颠沛流离养成的警惕性,让他依旧不敢完全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帮忙?在这自身难保的境地,你能帮什么?又为何要冒这奇险?”

“我……我年轻时,家里在镇上开过几年生药铺子,家境尚可时,我也曾跟着坐堂郎中打了几年下手,认得几味常见的草药,懂得些退热祛邪、不值钱的土法子。” 王账房解释道,目光里努力传达着一种尽可能的真诚,“下面那位,听那呼吸声,邪热内侵,高烧不退,肺金受灼,再这么毫无援手地硬抗下去,莫说撑到百里之外的清河镇,怕是……怕是连今晚这漫漫长夜都难熬过去啊!我……我这里还有小半包自己随身带着、预防路途风寒的紫苏叶和薄荷干,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药材,效力也强不到哪里去,但胜在药性平和。若能想办法煮点水喂下去,紫苏可解表散寒,理气宽中,薄荷能清利头目,疏解风热……或许……或许能让她胸中那口憋闷之气稍稍顺畅些,把那股灼人的邪热往外逼出一点,好歹……好歹能让她舒服一点点,为这垂危的生命,争取到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宝贵的时间。”

周安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一路上看起来精明算计、甚至有些市侩油滑的老账房,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竟然会主动提出援手,而且是在明知风险巨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情况下!他看着王账房那双在昏暗中因为紧张和恳切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面的担忧、挣扎以及那丝试图抓住人性微光的努力,似乎……不似作伪。

“你……你究竟为何要冒这天大的风险?” 周安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既是根深蒂固的怀疑,也是一丝在绝境中骤然看到缝隙、从而生出的、微弱却真实的希冀,“我们与你,非亲非故。”

王账房沉默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船外那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水面,声音也变得有些空洞和遥远,带着回忆的色彩:“我……我也有个女儿……若是……若是她还在身边,年纪……年纪大概也和下面那位……差不多大吧……只是命苦,早早嫁到了外地,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 他下意识地用了“她”字,随即猛地警觉,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住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生硬地改口,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低沉,“……看到有人病成这样,还是个……半大孩子,孤苦无依地蜷缩在那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等死,我这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不好受。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过于感性,不足以取信于人,于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现实而沉重,带着一种小人物特有的、精于计算的生存智慧,“再者说,老哥,咱们得往实处想。他若真在咱们这艘船上……没了,到时候,那尸首怎么处置?扔进河里?万一漂起来被人发现,顺藤摸瓜,我们这艘船能跑得掉?藏在货物里带到清河镇?那更是自寻死路!到时候,一旦事发,我们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漕运衙门会听我们解释吗?救他,让他能喘着气离开这条船,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救我们自己,是在给咱们这艘飘摇的破船,争取一条或许能靠岸的活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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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现实而朴素、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算计的理由,反而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周安脑中那根名为“怀疑”的紧绷之弦,让他更加相信了王账房此刻的诚意。是啊,在这种境地下,纯粹的善心或许奢侈,但基于共同利害关系的援手,往往更加稳固。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一直死死握着匕首柄的手,也微微松开了力道,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陷的血痕。此刻,他们确实已经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任何一丝可能的、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的帮助,都如同溺水濒死之人,在沉没前拼命抓住的一根稻草,渺茫,却不容放弃。

“……多谢!” 周安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哽咽沙哑,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有对过往怀疑的愧疚,更有对眼前这位老账房冒险援手的深深感激,“需要……需要我做什么?我这条老命,但凭驱使!”

“你就在这里守着,机灵点,注意有没有人起夜或者过来。” 王账房见周安态度松动,也松了口气,迅速而简洁地交代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条理,“我这就回睡舱里取药,那点东西我一直随身藏着。然后,我会找个没人注意的时机,去船尾那个平日里热饭烧水的小灶房,借口自己晕船难受,想煮点热汤水压一压,把药悄悄煎了。到时候,你看准时机,想办法接应一下,把煎好的药汁稳妥地送下去。动作一定要快,要隐秘!”

计议已定,王账房不再多言,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地,再次融入了船舱那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周安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船舷,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既有对王账房在这危难时刻仗义援手(无论其初衷如何)的深深感激,更有对接下来这如同刀尖跳舞般行动能否成功的极致担忧,以及那再次被点燃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