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周安竖着耳朵,警惕地捕捉着甲板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心脏始终高悬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周安几乎要以为王账房改变了主意或是出了意外时,那个熟悉而略显佝偻的身影,果然提着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小陶罐,如同暗夜中的狸猫,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船尾那片相对僻静的区域。他假装蹲在那里,笨手笨脚地引燃小泥炉里的炭火,嘴里还嘟囔着抱怨晕船难受,实则动作迅速而准确地将带来的紫苏叶和薄荷干,悄悄地投入了陶罐中已经开始冒起细密气泡的清水里。草药的清苦气味随着蒸腾的热汽弥漫开来,很快就被河面上带着腥气的夜风吹散,融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周安看准一个左右无人的空隙,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迅速而无声地溜了过去。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周安接过那罐尚且温热、散发着淡淡草药气的药汁,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救命仙丹,用自己瘦削的身体严严实实地遮挡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喉咙。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沿着那熟悉而危险的路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溜下了那通往希望与绝望交织之地的船舱底部。
这一次,他不再徒劳地呼唤,而是凭借记忆,直接摸索到林锦棠藏身的那处角落。他颤抖着手,轻轻掀开覆盖在上面的、带着霉味的绸缎。林锦棠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毫无知觉,脸颊那病态的潮红似乎并未减退,呼吸依旧灼热而急促,显示着病情的危重。周安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的头微微扶起,靠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将陶罐的边缘凑近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屏住呼吸,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她的唇缝喂了进去。大部分深褐色的药汁都无力吞咽,顺着她的嘴角流淌下来,染湿了本就肮脏的衣襟,在昏暗光线下留下深色的痕迹,但终究,还是有一些,被她无意识地、凭借求生本能,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简单的动作,周安已是满头满脸的冷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如同虚脱般靠在冰冷的木箱上,大口喘息着。他不敢耽搁,迅速将空了的陶罐藏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杂物掩盖好,然后又仔细地将林锦棠重新用绸缎遮盖妥当,确保不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这才怀着一颗依旧在狂跳不止、忐忑万分的心,如同完成了一次生死盗窃,脚步虚浮地回到了甲板上。
清冷的夜风拂面,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王账房已经处理好了船尾灶房的痕迹,正若无其事地坐在不远处的缆绳堆上,仰头望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辰,仿佛只是在欣赏夜景。见到周安回来,他并没有立刻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周安微微点了点头,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喂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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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账房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依旧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望向星空的目光,放得更远、更深邃了些。
后半夜,周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船舱入口附近,如同最忠诚的老犬,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木板上,全力倾听着下面那片黑暗世界里的任何一丝细微动静。起初,林锦棠的呼吸依旧急促而紊乱,偶尔还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声模糊不清的、带着痛苦的呻吟,听得周安心如刀绞。但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到了东方天际开始泛起那如同鱼肚般微弱的灰白色时,那下面传来的呼吸声,似乎……似乎真的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得让人心焦,但那种令人窒息般的、濒死的急促感和灼热感,好像……真的减轻了少许?
周安几乎要喜极而泣,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哽咽的声音溢出喉咙。他知道,这或许是那不起眼的草药真的起了一点微弱的作用,驱散了一丝邪热;或许,这只是他极度期盼下产生的心理作用。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个好的迹象!一个在漫漫长夜后,终于看到的、微弱却真实的曙光!小姐,她顽强的生命之火,或许……或许真的能在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再赢得一点点宝贵的时间,撑到下一个可能获救的节点!
王账房远远地躲在甲板的阴影里,虽然看不清周安脸上的细微变化,但他能从周安那不再完全绝望、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姿态中,感觉到情况可能有所好转。他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也似乎稍稍落下了一寸。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渐渐撕裂黑暗、渗透出越来越多灰白光芒的天际,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混合着祈愿与忧虑的叹息:老天爷,开开眼吧!但愿……但愿这艘多灾多难的船,真能载着这秘密与希望,平安抵达那看似不远、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清河镇吧!
晨光熹微,如同稀释的牛乳,逐渐染亮了东方的天空,也驱散了运河上的一部分浓重夜色。货船依旧在浑黄的河水中,沿着既定的航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航行。危机远未解除,追兵或许就在身后,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在这片笼罩一切的黑暗与绝望之中,终究,还是因为两个小人物的抉择与一丝未泯的仁心,艰难地透出了一缕微弱却顽强的人性之光,与那在绝境中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熹微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