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鬼手王麻子

一九三八年,五月,深夜。

古刹院子里的欢呼声已经平息。

胜利的喜悦,被清酒的后劲和刺骨的夜寒所取代。战士们东倒西歪地睡去,缴获的物资堆在角落,像一座座小山。

但后院的禅房里,灯火通明。

林远山跪坐在冰冷的门槛上,一动不动。他背对着院子里的喧嚣,面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还有一股越来越浓重的、混杂着草药和血腥的气息。

他已经在这里跪坐了两个时辰。

他背上那支毛瑟步枪,枪身和那具蔡司瞄准镜上的血泥,已经被他用布条蘸着雨水,一点一点,擦拭得干干净净。

镜身上那道被弹片划出的狰狞伤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刺痛着他的眼睛。

五百米,站姿,微光。

那惊世骇俗的一枪,打服了陈虎,也打光了他仅剩的六发尖头弹中的一发。

还剩五发。

五颗子弹,换来了一个战友的敬畏。

可门内,是另一个战友的一条腿。

“吱呀——”

禅房的木门被拉开。

林远山猛地抬头。

白鹿走了出来。她那张总是很镇定的、城里姑娘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苍白。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身上那件干净的军服,被血溅得斑斑点点。

她一出门,就看到了跪坐在地的林远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他……”林远山开口,嗓子嘶哑得厉害。

白鹿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门框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稳。

“你……尽力了。”林远山低声说。

“我尽力了。”白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血止住了。命……也保住了。”

林远山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但是……”白鹿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弹片……是迫击炮的高爆弹片,带倒钩的……”

“他的左腿,胫骨和腓骨,全碎了。是粉碎。”

“我把他能接上的骨头都接上了,腐肉也割了。但是……”

白鹿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红丝。

“他那条腿,废了。”

“神经……被弹片绞断了。就算伤口愈合,他也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远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泥的手。

那个在训练场上,用枪托把他砸得半死的赵铁柱。

那个在战场上,用“反直觉”战术救了他一命的赵铁柱。

那个在炮弹落下时,用后背替他挡住死亡的赵铁柱。

废了。

“队长!队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喊声,从前院传来。

一个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神色慌张。

“老魏!不好了!”

老魏和陈虎(他已经酒醒了大半,正蹲在林远山不远处,神情复杂地抽着烟)猛地站了起来。

“嚷嚷什么!鬼子摸上来了?!”老魏一把抓住了哨兵的衣领。

“不……不是……”哨兵喘着粗气,“有……有个人……摸进咱们的哨卡了!”

“什么?!”陈虎也惊了,“哨卡没响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