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大雨滂沱。
太行山的雨季,像是要把天都哭塌了。泥泞的山道上,那辆从平安县城抢来的五十铃卡车,像一头在泥潭里挣扎的野兽,咆哮着向北疾驰。
车轮卷起浑浊的泥浆,甩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拼命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模糊。
驾驶室里,林远山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有多远?”林远山头也不回地问。
坐在副驾驶的王麻子正拿着那张缴获的地图,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光芒,艰难地辨认着方位。
“过了前面的五家坡,再走三十里,就是辽县(今左权县)的麻田镇。”王麻子声音沙哑,“总部机关就在那一带活动。”
“三十里……”林远山看了一眼手表。
此时是凌晨四点。
“鬼子的‘益子挺进队’是特种部队,他们的行军速度很快。而且他们穿着咱们的军装,拿着咱们的证件,一般的哨卡根本拦不住。”
林远山的心头压着一块大石头。
益子挺进队,这支以日军中尉益子重雄命名的杀人机器,在历史上留下了极其血腥的一笔。他们不仅仅是化妆潜入,他们甚至连生活习惯、口音、走路的姿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最可怕的是,他们手里拿着总部首长的照片和详细的活动路线图。
这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心脏。
“林哥。”王麻子忽然放下地图,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安,“我总觉得……咱们可能已经跟他们碰上了。”
“什么意思?”
“这一路太顺了。”王麻子指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咱们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按理说这一带是根据地的核心警戒区,应该会有流动哨或者民兵检查。可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林远山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卡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横滑了几米,停了下来。
“熄火。关灯。”
林远山低声命令。
车厢后的赵铁柱等人立刻警觉起来,拉动枪栓,做好了战斗准备。
雨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一切。
林远山摇下车窗,闭上眼睛,在那嘈杂的雨声中,捕捉着极其细微的异响。
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淡淡的、被雨水稀释过的……血腥味。
“下车。”林远山抓起98K,“所有人,刺刀上膛。别出声。”
……
五家坡,村口。
这里是通往麻田镇的必经之路,原本设有一个连的八路军警戒哨。
但现在,哨卡还在,人却不对劲。
借着闪电的瞬间光亮,林远山看到,哨卡依然有人站岗。两个穿着灰色军装的战士背着枪,披着蓑衣,站在雨里。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林远山举起瞄准镜,只看了一眼,心就沉到了谷底。
“是鬼子。”林远山冷冷地说。
“怎么看出来的?”苏木趴在泥水里,小声问,“那衣服、那枪,还有那个站姿,跟咱们一模一样啊。”
“鞋。”
林远山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倍率。
“咱们八路军的布鞋,是千层底,或者是老乡做的草鞋。下雨天走烂泥路,鞋帮子上全是泥,而且为了防滑,脚趾会下意识地抓地,鞋头会变形。”
“你看那两个人的脚。”
苏木仔细看去。
那两个哨兵虽然穿着布鞋,但那鞋子看起来很饱满,鞋帮子撑得很硬挺。
“他们在布鞋里面……穿了皮靴。”林远山一字一顿地说道,“或者是特制的胶底足袋(分趾鞋)。那是日军特种兵的习惯,为了保护脚踝和长途奔袭。”
“而且……”王麻子在旁边补充道,“他们的眼神不对。咱们的战士站岗,眼神是警惕的,但也是淳朴的。这两个人……眼神里透着股子阴狠,像狼。”
“村子里的人……恐怕已经遭了毒手。”赵铁柱握紧了手中的机枪,关节咔咔作响。
这支“益子挺进队”显然已经清理了这个哨卡,并且取而代之,为了给后面的大部队或者其他暗杀小组打掩护。
“怎么搞?直接干?”李二牛问。
“不能硬干。”林远山摇头,“村子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人。一旦响枪,如果没杀干净,有人跑去报信,总部就危险了。”
林远山从怀里掏出那套从平安县城弄来的日军特战服(山本一木部队的)。
“燕子,你留在这里接应。其他人,换衣服。”
“换衣服?”众人一愣。
“既然他们扮成八路军,那我们就扮成‘山本特工队’的余部。”
林远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鬼见鬼,看谁更像鬼。”
……
十分钟后。
一辆满身弹孔的卡车,大摇大摆地开向了哨卡。
林远山穿着山本一木的军大衣(上面还带着血迹和那个被刺穿的洞),戴着圆眼镜,脸色阴沉地坐在副驾驶。
赵铁柱开车。苏木、二牛、麻子穿着特战服坐在后面,手里端着百式冲锋枪。
小主,
“站住!口令!”
哨卡的那两个“八路军”看到卡车,立刻举起枪,用纯正的山西话喊道。
车停了。
林远山推门下车。
他没有回答口令,而是直接走到那两个哨兵面前,用日语骂道:
“八嘎!眼瞎了吗?没看到这是皇军的车?!”
两个哨兵愣住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手里的枪并没有放下。
其中一个领头的“班长”走过来,依然用中文说道:“同志,你说啥呢?俺们听不懂。这是八路军的防区,请出示证件。”
装。
还在装。
林远山心中冷笑。这帮家伙的心理素质确实过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