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
“报社。”
车子调头,驶向北江日报社。周末的报社大楼很安静,只有少数几个窗口亮着灯。顾曼带着赵江河上楼,来到她曾经工作过的深度报道组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办公桌上还摆着她的名牌——“记者 顾曼”,只是名字上已经蒙了一层薄灰。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
“这是我的采访笔记。”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从实习第一天到现在,八年,十七本。这是最后一本,还没写完。”
赵江河接过笔记本。翻开,是顾曼清秀的字迹,记录着她最后一次去矿区采访的见闻,那些老矿工的故事,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那些需要被听见的声音。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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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不仅是数据的变更,不仅是资产的流转,更是千万普通人命运的改变。当我们谈论国企改革时,我们谈论的是王德顺们能否拿到被拖欠的安置款,是李大妈们能否搬出危房,是那些在井下工作了三十年的矿工,能否有尊严地老去。这些,才是改革最真实的意义……”
句子戛然而止。
“那天从矿区回来,本来想接着写。”顾曼轻声说,“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就没再动笔。”
赵江河合上笔记本,握在手里:“现在想写完吗?”
顾曼摇头:“不想了。因为我知道,你会用行动把它写完。”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河,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另一种生机。
“江河,嫁给你,我从不后悔。”她转过身,眼睛在暮色中亮如星辰,“因为我知道,我们在一起,能做比一个人更多的事,能走比一个人更远的路。”
赵江河走过去,把她拥入怀中。笔记本夹在两人之间,硬硬的封面硌着胸口,像一颗坚实的心跳。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而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像是拥有了整个宇宙。
回家的路上,赵江河开车,顾曼坐在副驾。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温柔,歌词唱着:“……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顾曼跟着轻轻哼唱。赵江河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光影中明明灭灭,额头的疤痕若隐若现。
“看什么?”她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你。”赵江河微笑,“看我妻子。”
顾曼的脸红了,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赵江河知道,她一定在笑。
到家时,两位母亲已经做好了饭。鱼头豆腐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荠菜饺子白白胖胖地摆在盘子里,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赵母招呼。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播晚间新闻。
“……北江国企改革取得阶段性成果,首批重组企业运行平稳,职工安置工作有序推进……省纪委监委通报,原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罗建明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静客观。餐桌上的四个人安静地听着,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这条新闻播完,赵母才叹了口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陈素芬点头:“老天有眼。”
顾曼给两位母亲夹菜:“妈,阿姨,吃饭吧,汤要凉了。”
赵江河举起茶杯:“妈,曼曼,咱们以茶代酒,喝一杯。为了今天,也为了以后。”
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春夜温柔。海棠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香气透过窗缝,丝丝缕缕飘进来。
这个普通的春夜,在这个普通的家里,一顿简单的晚饭,四个刚刚成为真正一家人的人。
但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没有永远的惊涛骇浪,只有日复一日的相守;没有不朽的传奇,只有平凡日子里的温柔。
而改革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让他们暂时放下重担,只做彼此的家人。
只做,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