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缓出版?”赵江河眉头紧锁。顾曼这本书稿,花费了她大量心血,也是家庭重要的预期收入之一。更重要的是,书稿内容他大致了解,秉持客观记录原则,并无出格之处。“理由呢?具体哪里需要斟酌?”
“领导没说具体,只是强调‘要与当前宣传口径保持高度一致’,‘注意社会影响’。”顾曼眼中满是困惑和一丝委屈,“他还委婉地提醒我,作为领导干部家属,发表涉及敏感领域的作品,要‘格外慎重’,最好……能提前让相关部门‘把把关’。”
领导干部家属……把把关……赵江河的心沉了下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出版审稿问题了。这分明是一种隐晦的警告或提醒,通过顾曼的工作渠道传递过来。是在敲打他吗?因为他最近风头太劲?还是因为他家里经济状况的变化引起了注意,连带对他妻子可能“借题发挥”的写作也产生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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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社领导,还说什么了?”赵江河尽量让声音平静。
顾曼摇摇头:“别的没多说,态度还算客气。但我感觉得出来,这不是他个人的意思。”她看着赵江河,担忧地问:“江河,是不是你那边……有什么情况?连累到我了?”
“别瞎想。”赵江河握住她的手,冰凉,“可能是最近上面抓得紧,出版领域也在规范。你的书稿本身没问题,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他安慰着妻子,心里却翻江倒海。这接二连三的“小事”——高广林的提醒、莫名来访的老乡、顾曼书稿被搁置——看似孤立,却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
他想起自己证券账户里那只重机集团的股票。随着改革方案获批和谈判推进,股价这段时间又上涨了一截,浮盈更加可观。这笔钱,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改善生活的希望,更像是一块灼热的炭,握在手里烫,扔出去又舍不得,还怕烫出的痕迹被人看见。
周末,赵江河不得不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场合——他大学导师的七十寿宴。导师是经济学界的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政商学三界。这种场合,既是人情往来,也是一个微妙的信息场。
宴席设在一家低调但品味不俗的私家菜馆。赵江河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他看到了几个在省直机关任职的师兄,也看到了几个在大型国企或金融机构担任要职的同窗。让他略感意外的是,林致远竟然也在,正和导师的一个在券商工作的弟子相谈甚欢。
林致远看到赵江河,远远地点头致意,并没有过来寒暄,显得很懂分寸。
寿宴氛围热烈,大家轮流给老寿星敬酒祝寿,谈论的话题也多围绕学术、经济形势。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活络。赵江河尽量降低存在感,听着周围人的交谈。
不知怎么,话题转到了当前的地方国企改革。一位在省发改委任职的师兄感慨道:“改革深水区,真是考验智慧。既要甩掉包袱,引入活水,又要确保稳定,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最近重机集团那边,动静不小啊。”
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听说谈判挺艰苦。不过引入的那家战略投资者,实力是真强,要是真能成,盘活重机集团,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对咱们省高端制造是个大利好。”
“利好是利好,但过程要规范。”另一位在审计部门工作的同窗意味深长地说,“越是这种涉及重大资产重组、引进外部资本的项目,越是容易被人盯着。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否则后患无穷。”
这时,那位和导师弟子聊天的券商人士插话道:“从资本市场反应看,倒是很看好。重机集团的股价这段时间表现很强势,明显是提前反映了改革成功的预期。不过话说回来,这种预期驱动的行情,波动也大,万一谈判有什么闪失,或者后续整合不及预期,回调起来也厉害。”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席间众人。赵江河心里咯噔一下,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菜。
林致远这时才笑着开口,语气轻松:“资本市场嘛,总是放大情绪。企业最终还是要靠扎实的业绩说话。不过,重机集团这个案例,确实是个观察窗口,看政策决心,也看执行智慧。”他话里话外,并不涉及具体,却把话题引向了更宏观的层面。
赵江河始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的讨论。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绷着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