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场时,赵江河在门口等车。林致远走了过来,像是偶然碰上。
“赵主任,今天没开车?”林致远问。
“嗯,喝了点酒,叫了车。”赵江河回答。
“应该的,安全第一。”林致远点点头,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看着外面依旧闷热的夜色。短暂的沉默后,林致远忽然用很低的声音,语速很快地说:“赵主任,最近市场对政策风向有些过度解读,噪音比较多。重机那边,听说最后一轮谈判卡在职工身份转换补偿的计算年限上,比较敏感,涉及的人也多。省里可能会派更高级别的工作组下去协调。估计……下周初会有结论。”
他说完,不等赵江河反应,便微微颔首:“车来了,我先走一步。赵主任,再会。”
林致远的车滑入夜色。赵江河站在原地,夏夜的暖风吹在身上,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林致远这番话,信息量很大。他不仅知道谈判卡壳的具体细节(这或许不算绝密),更重要的是,他预判了省里可能的介入以及时间点。这显然超出了普通企业家的信息范围。
他是在示好?还是在暗示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把信息透露给自己?
赵江河叫的车到了。坐在车上,他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心乱如麻。林致远的消息如果属实,意味着重机集团的改革即将迎来一个关键节点,成功与否,下周或许就见分晓。而与之紧密相关的股价,必然也会剧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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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投资,正悬在这个节点上。
回到家,顾曼已经睡了。赵江河毫无睡意,他悄悄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几乎让他寝食难安的证券账户。重机集团的股价,在经历了几天的横盘后,此刻(指周五夜间查看的次日预判或隔周末情绪)显得格外平静,但这种平静,在赵江河看来,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是继续持有,赌省里协调成功、改革顺利推进?还是趁着目前尚有可观盈利,提前离场,锁定利润,也规避掉接下来可能因谈判失败或消息落地(无论好坏)而产生的巨大波动?
如果离场,似乎更符合“稳定”、“谨慎”的原则,也减少了潜在的关注风险。但他内心深处,那个基于专业判断的“感觉”又在拉扯他:他认为改革成功的概率依然很大,省里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不会允许轻易失败。如果因为畏惧波动而提前退出,可能会错过更大的长期空间。
更重要的是,林致远透露的信息,虽然来源存疑,但逻辑上合理。如果他据此做出操作,哪怕只是部分减仓,算不算利用了“非公开信息”?虽然这信息并非直接来自他的职务,而是来自林致远这个“朋友”,但二者的界限在哪里?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职业操守、投资判断、家庭责任、潜在风险,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来自体制和人言的隐性压力,全部纠缠在一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要来了。
惊蛰已过,但盛夏的雷暴,往往更加猛烈,更能惊醒那些深埋在泥土之下、自以为安全的东西。赵江河坐在书房的黑暗里,屏幕的光映着他凝重而疲惫的脸。他知道,自己必须在下周到来之前,做出一个决断。
这个决断,不仅仅关乎金钱的盈亏,更关乎他能否在这燥热窒息的盛夏里,找到一条既能前行又不至于灼伤自己的路。北方的人际网络与规则潜流,正随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变得更加汹涌难测。而他这只被各方目光隐约聚焦的小船,能否安然穿过这片雷雨区,驶向何方?一切都充满了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