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略带病容的样子。他微微欠身,声音平和:“大人有命,敢不从命。”说罢,他极其讲究地走到一旁铜盆边,用清水净了手,又用一方干净细软的绢帕仔细擦干。然后,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副极薄的素绢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这一系列动作,缓慢、优雅,带着一种近乎迂腐的讲究,完美地契合了他“病弱古董商”的身份,也巧妙地掩饰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指尖的微微颤抖。
他走回案前,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戴着绢套的手指,拈起那块染血的陶片。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凑近眼前,借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极其专注地审视起来。他的目光沿着陶片的边缘、断口、色泽、质地,尤其是那几道模糊的刻痕,一寸寸地移动,仿佛要将它烙印在灵魂深处。
店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凝固了。赵泓如同磐石般立在原地,锐利的鹰目一瞬不瞬地观察着臻多宝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时间仿佛被拉长。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
“咳咳!咳咳咳……”臻多宝猛地弓下腰,一手死死攥着那块陶片,一手用手帕紧紧捂住嘴,单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现。这咳嗽来得凶猛而真实,并非伪装,是积年的沉疴被骤然翻涌的情绪所引动。
赵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臻多宝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歉意地对赵泓虚弱地笑了笑:“抱…抱歉,老毛病了……让大人见笑。”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陶片上,只是气息显得更加不稳。
“此物,”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非寻常陶土所制。其胎质坚硬异常,色泽青灰中隐带靛蓝,乃因烧制时掺入了极其稀有的‘青金石’粉末。此物性硬耐磨,入火不裂,前朝时,多用于皇宫秘库地砖、特殊机括的耐磨部件,或……某些不欲人知的密室暗道标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陶片上那模糊的刻痕,眼神专注而深邃:“至于这几道刻痕……虽已残损难辨,但其转折处的细微弧度,以及这种独特的、如流水般的暗刻手法……若在下没有看错,应是源自前朝工部‘将作监’下属一个极其隐秘的流派——‘鬼手班’的标志性手法之一。此派精于机巧暗器、奇门锁钥,工艺诡秘莫测,早已绝迹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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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多宝抬起头,看向赵泓,那双深邃的眼中带着一种学者探讨疑难时的纯粹光芒,语气却似不经意地带上了一丝深意:“此物……断非寻常市井之物,更非严老大人这等清流文官日常能接触到的。大人所查之事……”他微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怕是牵扯极深,与故纸堆里那些尘封的、见不得光的‘旧事’脱不了干系吧?或者……是某些人,想掩盖什么‘营生’留下的痕迹?”
赵泓的瞳孔,在臻多宝说出“青金石粉末”、“鬼手班”、“旧事”、“营生”这几个关键词时,骤然收缩!心中的震惊如浪潮翻涌。眼前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弱商人,其见识之渊博、眼光之毒辣、判断之精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这绝非一个普通古董商应有的水平!更让他心惊的是,臻多宝最后那句话,简直如同利剑,直指严嵩案可能涉及的前朝秘辛或重大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