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岛囚徒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3672 字 7个月前

柳承恩的尸体被赵泓命令两名亲信(一直伪装成随从的皇城司好手)和别院那位面如死灰的老管家,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偏厅,暂时安置在一张硬榻上,用白布覆盖。那件引发了血案的白玉匜,则被赵泓以“本案关键证物,需严加看管”为由,亲自接过,当着所有人的面,锁进了一个从库房找来的、异常坚固的生铁匣子,钥匙被他贴身藏入怀中。这个举动,如同在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引来了更多道隐藏在阴影中、充满了贪婪与杀意的目光。

大厅内的混乱在赵泓的武力威慑和最初的惊骇过后,稍稍平息,但气氛却如同被不断充气的气球,更加紧绷欲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残留的酒气、熏香、还有淡淡的血腥和一种名为“恐惧”的毒药。压抑的啜泣、粗重的喘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充满猜忌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乐。死亡的阴影和未知的封锁,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将所有人昔日的体面、矜持与伪装彻底碾碎。每一双眼睛看向身边的人时,都充满了赤裸裸的怀疑和审视,仿佛下一刻对方就会暴起发难。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儒衫、在临安士林中颇有声望的致仕老翰林周文远,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了出来。他环视着大厅内一张张惊惶失措的面孔,声音带着悲怆与一种试图力挽狂澜的沉重:

“诸位!诸位请听老朽一言!柳公惨遭不测,横死当场,此乃惊天惨祸!如今我等皆被困于此孤绝之地,外有不明之兵封锁,内有恶徒潜伏……长此以往,人人自危,猜忌丛生,祸起萧墙只在旦夕之间啊!当务之急,绝非自乱阵脚,而是需齐心协力,找出杀害柳公的真凶,弄清其阴谋原委!唯有如此,方能拨云见日,寻得一线生机,或可向外界证明清白,求得脱困之法!”

“周老说得轻巧!”盐商王万金用肥厚的手掌不停地擦着额头上涔涔而下的冷汗,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凶手就在我们中间!是谁?怎么找?谁知道那凶手是不是杀红了眼,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是啊!周老翰林,您德高望重,可这查案……非我等所长啊!万一……万一那凶手狗急跳墙……”户部李侍郎脸色惨白,官袍下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透着无力。

众人的目光在彼此的脸上来回逡巡,不信任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恐惧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更需要一个看似可以抓住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怯懦、犹豫和刻意营造的惶恐声音响起,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诸……诸位大人、老爷……小的……小的方才在柳公出事前,好像……好像看到……”说话的是柳府一个负责端茶倒水的年轻仆役阿福,他脸色苍白,手指颤抖着,指向了被赵泓护在身后的臻多宝,“看……看到赵大人带来的那位先生,”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躲闪,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他好像离展台特别近,眼神也……也一直死死盯着柳公和那白玉宝贝,怪……怪吓人的……”

刷!

数十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臻多宝身上!怀疑、审视、探究、甚至隐含的敌意和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根尖针,狠狠刺向他!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力陡增!

赵泓眼神一厉,如同被激怒的猛虎,周身杀气瞬间暴涨!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身躯带来的阴影几乎将那小仆役完全笼罩,冷冽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冰碴:“放肆!你亲眼看到他做了什么?具体何时?何地?有何举动?若有半句虚言,构陷他人,本官立刻以妨碍公务、扰乱人心之罪将你拿下!说!是亲眼所见,还是受人指使,在此血口喷人?!”他手按剑柄,那半截出鞘的软剑寒光闪烁,强烈的压迫感让阿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指挥使息怒。”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金刀门”门主罗震,此刻抱拳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江湖人的硬气,“这小厮只是陈述其所见,或有疏漏,但事出突然,情有可原。是否可疑,自然还需详查。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地再次扫向臻多宝,带着审视与挑衅,“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又恰在柳公出事时近在咫尺,赵大人与其关系……似乎也非同一般。按律法常理,似该避嫌?依罗某愚见,不若推举一位心思缜密、与各方皆无利害瓜葛的公正之人,主持查明真相!如此,方能服众,也免得赵大人担上包庇之嫌!”

“罗门主此言极是!”盐商王万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声附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我看这位……呃,臻先生,赵大人既然带您来鉴赏珍宝,想必眼光独到,心思细腻?不如就由您来牵头查一查?也好洗脱您身上的嫌疑嘛!大家说对不对?”他最后一句是冲着人群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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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让他查!”

“找出凶手!我们才能安全!”

“查!必须查清楚!”

人群的恐惧和求生的欲望被巧妙地煽动起来。臻多宝这个突然出现、身份成谜、又似乎与柳公之死有某种“关联”的“外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既是试探,也是利用,更可能是影阁潜藏的卧底暗中推波助澜,想将臻多宝置于明处,置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方便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或嫁祸。

赵泓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然在强压着怒火。他正要再次开口厉声驳斥,臻多宝却轻轻抬手,用指尖极其微小地触碰了一下赵泓紧握剑柄的手腕内侧(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传递着“让我来,稳住局面”的清晰信号)。

臻多宝深吸一口气,脸上刻意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一丝被逼迫的无奈,以及一种被激发出来的、属于读书人的微弱傲骨。他从赵泓如山般稳固的身形后走出一步,对着大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拱手作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承蒙诸位抬举……不,是逼迫。在下臻多宝,一介寒士,蒙祖上余荫,略通些金石古物皮毛,承蒙赵大人不弃,带来此地,只为长些见识,开开眼界。柳公遭此横祸,在下亦感同身受,悲愤莫名!然,更惶恐莫名,身陷嫌疑之地。为求自保清白,更为还柳公一个公道,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在下……愿竭尽所能,勉力一试,查探此案。”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眼神变得锐利,“然,”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此非一人之力可成!更非仅凭臆测便可定案!需诸位坦诚相告,今日入别院后之行止、所见所闻、所疑之处,不得有丝毫隐瞒!更需赵大人及其麾下精锐,维持此地秩序,弹压骚乱,防止有人趁机作乱、浑水摸鱼、销毁证据、甚至……再次行凶!否则,查亦是枉然,徒增混乱,正中凶手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