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既接受了这烫手山芋般的“调查权”,巧妙地将责任和压力部分分摊给在场所有人,更强调了赵泓及其掌握的武力是维持秩序、保证调查进行的关键,为自己争取了必要的行动空间和强力支持。同时,那句“再次行凶”如同警钟,敲在每个人心头,加剧了恐惧,却也让他们明白配合调查才是唯一生路。
赵泓立刻接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皇城司特有的威严与不容置疑:“可!本官及下属,责无旁贷!负责维持此地秩序,保护现场,保障……臻先生查案不受干扰。胆敢阻挠查案、蓄意隐瞒、制造混乱、或图谋不轨者,”他“锵”的一声,软剑彻底出鞘,冰冷的剑锋在烛火下划过一道慑人的寒芒,“休怪皇城司刀下无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雹砸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瞬间让喧嚣的大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皇城司的赫赫凶名和赵泓此刻展现出的铁血手段,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初步的“调查权”在一种极其微妙的、由恐惧、猜忌、强权与求生欲构成的脆弱平衡中,落在了臻多宝手中。他成了这座绝望孤岛上唯一的“捕手”,却也成了所有暗流漩涡的中心,成了潜伏在阴影中那些致命目光的焦点。
臻多宝的第一步,是重回风暴的中心——柳承恩倒毙的现场。大厅中央,那块名贵的地毯上,还残留着一滩深褐色、边缘有些干涸的血迹,以及一小片呕吐物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杏仁味(鹤顶红的特征气味)和一种死亡的气息。他摒退旁人,独自蹲下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地毯的纹理、血迹的形态、呕吐物的位置。他几乎将脸贴到了地毯上,观察着极其细微的绒毛倒伏方向、灰尘的痕迹。
“赵大人,”臻多宝指着柳承恩垂落在地的右手,尤其是指尖处沾染的一点极其微小的、近乎透明的粉末状物质,“烦请取些干净的清水和一方未曾用过的素白棉布来。”
赵泓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沉声吩咐旁边的管家。很快,东西备齐。臻多宝用棉布一角蘸了少许清水,极其小心、如同对待易碎珍宝般,擦拭柳承恩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隙。动作轻柔而精准。然后,他将沾湿的布角放在鼻尖下,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引人察觉地嗅了嗅。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不是鹤顶红残留的苦杏仁味,而是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微甜暖意的异香?这香气……似乎有些熟悉,但在这混杂着血腥、熏香和恐慌气息的大厅里,一时难以精确捕捉其来源。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那张承载了太多欲望与死亡的长案。白玉匜已被赵泓收走,其他珍宝仍在原地,在烛光下静静散发着历史的光晕。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件引起他最初注意的汝窑天青釉莲花式温碗上。釉色温润如玉,开片自然。臻多宝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定在了温碗内壁靠近口沿处——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到的、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而细小的东西刮蹭了一下,划破了莹润的釉面,露出了底下胎体灰白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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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碗,在柳公出事前,可有谁触碰过?或者,摆放位置是否动过?”臻多宝转向负责看守现场的一名仆役,声音平静。
仆役茫然地摇头:“回先生,没有啊。这些宝贝摆好后,除了柳公,没人敢碰。位置……好像也没动过?”他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臻多宝没再追问,目光继续在长案上移动。忽然,他的视线被长案靠近角落、地毯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反光点吸引——那是一枚小小的、被踩得有些变形、几乎完全嵌入厚重地毯绒毛里的金质袖扣!扣面上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家族徽记,但被污迹覆盖,看不真切。他不动声色地踱步过去,仿佛在观察地毯上的血迹分布,脚下却“不经意”地踢了一下旁边滚落的一个小核桃。弯腰去捡核桃时,借着衣袖的掩护,手指如同灵蛇出洞般极其灵活地一勾、一捻,那枚金袖扣已悄然落入他的袖袋深处。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行云流水,除了一直如同影子般守护在他身侧、全身感官都高度戒备、留意着他每一个细微动作的赵泓,无人察觉。
赵泓看到了臻多宝那近乎魔术般的小动作,也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全身的肌肉更加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靠近臻多宝的人影,尤其是罗震、王万金、李侍郎以及那些看似恭顺的仆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四五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正死死地黏在臻多宝身上,充满了审视、忌惮和杀意。
臻多宝走到那名接住白玉匜、此刻仍心有余悸的仆役阿强面前:“柳公倒下时,你是第一个碰到这白玉匜的人?”
阿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是……是的,先生!小的该死,小的……”
“无妨,”臻多宝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你触碰它时,手上可有感觉任何异常?比如温度异常冰冷或灼热?触感是否湿滑或有粉末?或者……闻到什么特殊气味?仔细想想。”
阿强努力回忆,眉头紧锁,最终还是摇头:“没……没有,先生。就是……就是摸着温凉温凉的玉,很光滑,没别的感觉。气味……好像也没有,就是玉的味道?小的也说不好。”
臻多宝点点头,看似随意地在大厅内踱步,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在宾客和仆役身上仔细搜寻。他在寻找谁袖口上缺失了扣子,或者,谁身上带着那股微甜异香的源头。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女声猛地炸响,充满了惊惶和愤怒:“我的簪子!我的翡翠滴珠步摇簪!刚才还在发髻上的!不见了!谁偷了我的簪子!”那位来自江南富商张家的夫人惊慌失措地摸着空荡荡的发髻,脸色煞白。那支簪子价值不菲。
仿佛点燃了导火索,紧接着,又有人惊呼:“我的怀表!鎏金珐琅怀表!刚才还在内袋里的!”“天杀的!我那块祖传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绳子被割断了!”……小小的失窃案,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和猜疑如同燎原之火,疯狂蔓延!
“有贼!凶手还没找到,贼又来了!”
“是谁?谁干的?搜身!必须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