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多宝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回答:“……尚可。”
赵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惯了这些事。然后他拿起那支紫毫笔,递向臻多宝:“写几个字我看看。”
臻多宝迟疑地接过笔。炭火盆带来的暖意似乎还萦绕在身边,夹杂着淡淡的金疮药气味和赵泓身上清冷的雪后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氛围。方才的惊慌与忧虑渐渐平息,心神竟真的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悬腕落笔。
写的仍是父亲文章里的句子,笔迹虽仍显清瘦,却比之前稳了许多,少了几分虚浮之气。
赵泓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并未如那夜般伸手相助。直到臻多宝写完一行,他才微微颔首:“确有进益。”
他的肯定让臻多宝心中微微一松,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然而下一刻,赵泓却忽然俯身,从身后靠近。他的体温隔着衣料隐隐传来,呼吸再次拂过臻多宝的耳际,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一笔,起势稍弱,需沉肩坠肘,力贯指尖,如此——”
他没有真正握住臻多宝的手,只是虚悬在其上,用手指凌空勾勒着笔画的走势。那股无形的、沉稳的力量感却仿佛再次降临,引导着臻多宝的手腕微微调整了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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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多宝全身僵硬,心跳如擂鼓。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放大:耳畔低沉的嗓音,身后贴近的温热,还有那萦绕不散的、混合了血腥、药味、冷雪与墨香的气息。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却又奇异地贪恋着这短暂而令人心悸的靠近。
“记住了?”赵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
“……嗯。”臻多宝低应一声,声音微不可闻。
赵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方才那一刻的靠近只是出于教学目的的自然而然。他转而看向窗外,雪依旧未停,将天地妆点得一片素净。
“雪大了,今日便歇在此处吧。”他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也需等雪小些再走。”
臻多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苍茫。他知道,赵泓此言,多半还是因不放心他的安危,亦或是他自己伤势不便立刻冒雪赶路。
“好。”臻多宝轻声应道。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再次润笔蘸墨。
这一次,他落笔更为沉稳。赵泓则拖了另一张椅子坐在炭盆旁,随手拿起臻多宝方才看的那本《地理志》翻阅起来。
库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沉寂。炭火温暖,墨香清幽,一人静心书写,一人闲坐阅卷,窗外是呼啸的风雪,窗内却仿佛隔出了一个独立于纷扰之外的、短暂而宁静的时空。
臻多宝笔下的字迹,一个个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力透纸背,一如他逐渐坚定的心志。
他知道风雨将至,暗流未止,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风雪围困的方寸之地,他不是孤身一人。
笔锋运转间,他听到身边书页翻动的轻响,以及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便是此刻,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全部慰藉。
雪夜还很长,但墨痕已深,心事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