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多宝问,“庆王为何非要灭口?”
“因为……因为影壁夹层!”郑彪涕泪横流,“顾九针造夹层时,留了后手!他在最里层一块青石背面,刻了一行字!庆王发现后,才决定杀他!”
“什么字?”
“我……我不识字……只听王爷念过……”郑彪努力回忆,“好像是……‘壁藏骨,骨作尘,尘归土,土覆——’”
话未说完,他忽然瞪大眼。
瞳孔涣散,嘴角涌出黑血。
多宝霍然起身:“毒!”
但已迟了。郑彪浑身抽搐,七窍流血,不过三息,气绝身亡。
小顺子吓得扔了铜壶,热胶泼了一地,瞬间凝固成琥珀色的硬块。
多宝快步上前,掰开郑彪的嘴——齿缝里藏着一粒蜡丸,已咬破。剧毒,见血封喉。
“什么时候服的毒?”他问狱吏。
小主,
狱吏跪地颤抖:“提……提举,搜身时查过,口中无物……”
多宝沉默。
能在诏狱搜身后还能藏毒自尽,只有一种可能——毒是刚进来的。就在刚才,就在这刑房里,有人趁乱将毒丸塞进了郑彪口中。
他缓缓转身,看向刑房内的五个人:两个力士,一个狱吏,一个小黄门,还有门外阴影里站着的影。
“谁?”他只问一个字。
无人应声。
多宝走到铜甑旁,伸手探入蒸腾的水汽中。茶叶在甑里翻滚,碧绿如玉。他忽然掀开甑盖,蒸汽轰然涌出,模糊了所有人视线。
再清晰时,他手中多了一粒蜡丸。
与郑彪齿缝里的一模一样。
“藏在茶甑里。”多宝捏碎蜡丸,里面是空的,“有人提前放进去,趁郑彪说话时,蒸汽弥漫,塞入他口中。”
他目光扫过每个人。
两个力士跪地磕头,狱吏瘫软,小顺子瑟瑟发抖。只有影,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提举,”影忽然开口,“是我。”
多宝看向他。
“陛下有令,”影的声音嘶哑,“郑彪不能留。他知道的太多,关于顾九针,关于影壁上的字……那些事,不能见光。”
多宝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微颤,笑得眼眶发红。
“好。”他说,“好一个陛下有令。”
他将碎蜡扔进炭火,火焰猛地窜高,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收拾干净。”他转身往外走,“今夜到此为止。”
回到皇城司值房,已是丑时三刻。
多宝推开房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不是诏狱里那种混着血腥的墨臭,是清冽的松烟香——案上已铺开一排证物,三个书吏正在托裱。
“提举。”为首的老书吏起身行礼,“庆王府密函一百七十三封,已按您的吩咐,用‘蝴蝶装’裱册。”
多宝走到案前。
楮皮纸裁成一尺见方,每张托裱一页密函。托裱之法讲究:先将密函平铺,背面刷浆,浆用糯米熬制,掺明矾防蛀;再覆上楮皮纸,用棕刷赶平,不留气泡。两张裱好的纸背对背粘合,露出函件正面,叠起来时如蝴蝶展翅,故名“蝴蝶装”。
老书吏捧来第一册。
封面是靛蓝绫面,正中贴白绢签,签上题“庆王通敌案卷一”。翻开内页,密函按时间排列,最早一封是五年前——那时先帝尚在,庆王已开始与西夏往来。
多宝一页页翻看。
函件内容触目惊心:有庆王许诺割让西北三州的,有约定联军攻辽分赃的,还有请求西夏“助清君侧”——清的就是当今圣上。
每页骑缝处,都盖着两方印:左“内侍省印”,朱红;右“皇城司印”,玄黑。红黑双印如枷锁,将密函牢牢钉死在纸面上。
“提举,这里。”老书吏指向一页。
多宝看去。
那是三年前的一封密函,庆王写给西夏梁王,内容是关于“江南茶商顾氏”的处置。函中写:
“……顾九针窥破夹层之秘,留字于石,曰‘壁藏骨,骨作尘,尘归土,土覆赵’。此獠狂妄,已令郑彪处置,尸沉黑石滩。然其所刻之字,深嵌石骨,若强行凿除,恐毁壁体。故暂留之,待大事成后,整壁焚毁……”
多宝指尖抚过那行“壁藏骨,骨作尘,尘归土,土覆赵”。
土覆赵。
覆哪个赵?赵宋江山,还是……赵泓?
他闭了闭眼。
“这页单独成册。”他说,“只裱一份,不加印,我亲自呈送御前。”
“是。”
书吏们继续忙碌。裱纸的沙沙声、刷浆的噗噗声、盖章的叩叩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多宝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雪已停,月色清冷,照在院中未扫的积雪上,泛着幽幽蓝光。
他想起三年前,顾九针死的那夜。
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刚进宫三个月,在御茶库当差,那夜轮值,听见两个老太监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江南来的顾石匠,没了。”
“怎么没的?”
“说是急病,但有人看见庆王府的郑典军半夜出城,回来时马鞍上有血……”
那时他不知顾九针是谁,只默默记下。后来爬到皇城司,翻旧档时看到顾九针的名字,才将两件事连起来。
而陛下,似乎早就知道。
“提举,”老书吏的声音打断思绪,“卷七裱好了,请您过目。”
多宝回身,接过最后一册。
这册裱的是物证:血梅的拓样、金屑的显微图、鱼肠剑与伤口的比对图、影壁骨粉的验状……每一页都绘得精细,旁注小楷工整如刻。
翻到末页,是多宝的初审结案呈文。
文是他亲笔,列举庆王十二大罪,每条罪下附证物编号,对应裱册页码。末尾留白,待陛下朱批。
多宝提起笔,想在留白处先写几句摘要,却忽然喉头一甜。
“咳……”
他捂住嘴,指缝渗出血丝。
“提举!”老书吏惊呼。
小主,
多宝摆手示意无妨,但咳嗽止不住,越咳越烈,最后一口血喷在呈文纸上。鲜血在楮皮纸上洇开,染红了“庆王通敌”四字。
他撑住案沿,喘息。
三年了,这旧伤还是没好。净身那日失血过多,又挨了冻,落下病根,每逢劳累或激动,便会咳血。陛下赐过许多药,太医院院使亲自调理,却总断不了根。
“去……拿张新纸。”他哑声说。
老书吏慌忙去取,多宝却盯着那页血染的呈文。
血在纸上是暗红的,沿着纸纤维蔓延,形成诡艳的花纹。那四个字浸在血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忽然不想换了。
“就这页。”他说,“继续裱。”
书吏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逆,只得小心将这页血染的纸托裱、压平、装册。血渍干后变成暗褐色,像一朵凋零的梅,正好印在“庆王通敌”的“通”字上。
最后一册完成时,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多宝听得出——那是陛下的脚步。三年来,他在无数个深夜听过这脚步声,从最初的警惕,到如今的熟悉。
门被推开。
没有通传,没有随侍,赵泓独自一人站在门外。
他换了常服,月白道袍外罩玄色鹤氅,发髻松挽,竟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模样。但手中提的东西却突兀——一把紫铜“汤瓶”,瓶身錾刻缠枝莲纹,壶嘴冒着丝丝白汽。
“陛下。”多宝欲跪。
“免了。”赵泓走进来,目光扫过满案裱册,最后落在那页血染的呈文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汤瓶放在案上,解下鹤氅。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自己披,而是走到多宝身后,将鹤氅披在了多宝肩上。
氅还带着体温,内衬是柔软的银狐皮,裹住多宝冰凉的身体。但多宝随即察觉不对——内衬的触感很奇怪,不是平整的皮草,而是凹凸不平,像缝了什么东西。
赵泓系好系带,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多宝领口,指尖触到内衬里的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