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饮而尽。
第二杯。
第三杯。
三杯尽,他放下酒杯,面不改色。
赵珏拍手:“痛快!再来——”
“不必了。”
一个声音从锦棚外传来。
清朗,平静,却让所有人浑身一僵。
赵珏手中的令筹“啪嗒”落地。
多宝缓缓转身。
锦棚入口处,赵泓负手而立。
他未着龙袍,只穿一袭玄色常服,玉冠束发,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扫过棚内时,所有人都觉得脖颈一凉,像被刀锋刮过。
无人通报,无人随侍,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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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珏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离席,伏地叩首:“臣……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其余人这才惊醒,哗啦啦跪倒一片。
只有多宝站着。
他耳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前襟茶渍未干,三杯酒的药力开始上头——眼前景物微微晃动,他强撑着,要跪。
“免了。”
赵泓走进来,走到多宝面前。
他伸手,指尖拂过多宝耳侧伤口。动作很轻,但多宝还是疼得颤了一下。
“谁伤的?”赵泓问。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锦棚的温度骤降。
赵珏伏在地上,颤声:“是……是臣投壶时失手……”
“失手?”赵泓转身,看向他,“朕看你是太闲了。父丧期间,设宴饮乐,还邀朝臣——赵珏,你眼里还有没有礼法?”
赵珏冷汗涔涔:“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赵泓打断他,“只是想替父王‘叙雅怀’?还是想试试,朕的刀利不利?”
他走到那张令筹前,弯腰拾起那支“刑余之人”。
象牙筹在他指尖转了一圈。
“这道令,”他看向赵珏,“不好。”
赵珏不敢抬头。
赵泓手指一用力。
“咔嚓。”
象牙筹折断。
断口锋利如刃。赵泓拿着那截断筹,走到赵珏面前,蹲下。
“朕改一改。”他说。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将断筹的锋利断面,狠狠刺入赵珏按在地上的手背。
“噗嗤。”
入肉声。
赵珏惨叫,想缩手,却被赵泓牢牢踩住手腕。
“这道令,”赵泓声音平静,“改得好不好?”
赵珏痛得浑身抽搐,却不敢不答:“好……好……”
赵泓拔出断筹,随手扔在地上。断筹沾满血,在青石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多宝脚边。
他起身,掏出一方明黄帕子,擦拭手上血迹。
“庆王府闭门思过三月,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他看向那些名士,“诸位今日既来了,便陪世子一同思过吧。来人——”
锦棚外涌进一队禁军。
“送客。”赵泓说,“护送诸位……回府‘静养’。”
名士们面如死灰,被禁军“请”了出去。赵珏也被架走,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多宝——那眼神,像淬了毒的箭。
棚内只剩下赵泓和多宝。
还有那卷钉在柱上的《韩熙载夜宴图》。
赵泓走到画前,拔出那支铁矢。画轴落下,他接住,缓缓卷起。
“画得不错。”他说,“可惜,脏了。”
他将画扔进炭盆。
火焰腾起,吞噬绢帛,那个被改画的乐师在火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多宝看着火焰,眼前越来越模糊。
药力彻底上来了。
他踉跄一步,伸手想扶案几,却摸了个空。怀中有什么东西滑落——
“叮……当……”
清脆的碎裂声。
那枚羊脂玉环,从他被茶汤浸湿的衣襟中滑出,落在青石地上。
先是裂成冰裂纹,细密如蛛网。
继而,“啪”一声轻响,碎成十六瓣。
最大的一瓣,滑到赵泓脚边。
多宝跪下去,伸手去拾碎片。指尖触到碎玉边缘,锋利如刀,瞬间割破掌心。血涌出,渗入玉的纹路。
奇异的事发生了。
那些血顺着玉的冰裂纹流淌,竟让内壁上原本看不见的字迹显现出来——不是“守拙”,而是朱砂填刻的两个字:
“见血”
多宝怔住。
赵泓弯腰,捡起脚边那瓣最大的碎玉。
玉上沾着多宝的血,在秋阳下红得刺目。他看着那瓣玉,看了很久。
然后,在多宝惊骇的目光中,他将玉瓣送入口中。
含住。
齿间发出玉石摩擦的“咯咯”声。
他缓缓咀嚼,像在品味什么珍馐。碎玉在口中碾磨,与牙齿碰撞,那声音令人牙酸。
良久,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朕赏你的玉,”他开口,声音因碎玉划伤咽喉而沙哑,“你也配踩?”
多宝跪在地上,掌心伤口还在流血,碎玉混着血,在青石地上摊成一片刺目的红。
赵泓走过来,蹲下,握住他流血的手。
然后,低头,舔去他掌心的血。
温热的舌划过伤口,带来刺痛与战栗。多宝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赵泓抬眸,唇上染着血,艳如涂朱。
“记住这味道。”他轻声说,“你的血,和朕的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起身,将多宝拉起来。
“走。”他说,“朕带你回去。”
多宝眼前彻底黑了。
最后的意识里,是赵泓玄色的背影,和掌心里残留的、温热血腥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