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摘下了自己腰间那枚御令。
玄铁令牌,蟠螭纹,血玉嵌珠。他将令牌置于玉器旁,让令牌的影子恰好落在残菊上。日光斜照,玄铁幽光,血玉艳红,残菊枯黄,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此作,”多宝退后一步,“名曰‘残山剩水’。”
棚内静得可怕。
残山剩水。大宋江山,在阉宦眼中,竟是残山剩水?
赵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那尊花器,盯着那枚御令,盯着多宝平静无波的眼睛。良久,他缓缓鼓掌。
“好……好一个‘残山剩水’。”他声音发涩,“提举果然……见解独到。”
他击掌:“挂画!”
两名护卫展开那卷《韩熙载夜宴图》摹本。画卷长一丈二尺,绘南唐中书侍郎韩熙载夜宴宾客的场景:歌舞、奏乐、谈笑、调情,极尽奢华风流。
赵珏亲自将画挂到多宝身后的屏风架上。
“此画,”他说,“便赐予提举了。望提举日观此画,常怀……宴饮之乐。”
多宝转身看画。
画是精品,人物栩栩如生,衣纹流畅如云。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宾客,扫过乐师,扫过舞姬——忽然,他瞳孔微缩。
画中那群奏乐的乐师,原本都有胡须。
但此刻,离他最近的那个琵琶乐师,下颌光洁,面无髭须,喉结平坦——那是阉人的面相。
有人添了笔。
在他看画的瞬间,赵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像耳语:
“提举可喜欢?本世子特意请画师……润色过。这才配得上提举的身份,不是吗?”
多宝没回头。
他盯着那个被改画的乐师,乐师正在弹琵琶,手指拨弦,眼却望着画外的观者——那眼神,竟有几分像他自己。
“世子费心。”他说。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挂画的绳索忽然崩断!
不是缓缓滑落,而是猛地断裂,整幅画轰然坠下,直朝多宝头顶砸来。画轴是紫檀木,重十斤有余,这一砸若中,非死即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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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宝疾退。
但画下坠之势太快,他已不及完全避开。眼看画轴就要砸中面门——
“嗤!”
破空声。
一支铁矢从侧面射来,不偏不倚,钉入画轴正中。力道之大,竟带着整幅画横飞出去,“砰”一声钉在锦棚柱上。
画轴震颤,那个被改画的乐师面孔,正好对着所有人。
赵珏缓缓放下手中的弓。
“抱歉,”他微笑,“挂画的绳子旧了。吓着提举了?”
多宝站在原地,呼吸微乱。
刚才那一瞬,他看得清楚——绳索断口整齐,是刀割的。赵珏早就算好时机,算好位置,要让他要么被画砸伤,要么在躲避时露出狼狈相。
而那支救场的箭……
多宝看向钉在柱上的铁矢。矢尾雕着小小的蟠龙纹——那是御用之物。
他心头一跳。
赵珏已走过来,拔出铁矢,随手扔给护卫:“收好。这可是……”他顿了顿,看向多宝,“陛下赏的好东西。”
他说“陛下”二字时,咬得极重。
多宝垂眸。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按在耳侧伤口上。血已浸透帕子,温热黏腻。帕子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伤口——是他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枚羊脂玉环。
玉环是赵泓三年前赐的,素面无纹,只在掌心大小时才能摸到内壁刻的两个小字:守拙。
他平日从不示人,今日为防宴上有变,特意带在身上。
按着伤口的手微微用力,玉环贴着皮肉,冰凉刺骨。
赵珏已回到主位,举杯:“插花既毕,便请品茶。本世子新得福建贡茶‘龙团胜雪’,请诸位赏鉴。”
茶具摆上。
不是寻常茶盏,而是一套黑釉建盏,盏壁厚实,釉面流淌着兔毫纹。赵珏亲自点茶——茶筅击拂,茶汤泛起白沫,沫厚如积雪。
他点好第一盏,却未自饮,而是端起来,走到多宝面前。
“提举请。”
多宝起身接盏。
就在他指尖触到盏壁的瞬间,赵珏手腕忽然一翻!
整盏茶汤泼出,直扑多宝面门。
多宝疾退,但还是被泼中前襟。滚烫的茶汤浸透衣料,烫得皮肉刺痛。更令人心惊的是,泼在地上的茶汤,竟因盏底残留的茶粉,在青石地上洇出四个字:
“残缺宦官”
字迹清晰,触目惊心。
棚内死寂如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多宝湿透的前襟,看着地上那四个字,看着赵珏脸上越来越浓的笑意。
多宝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褐色的茶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世子点茶的手法,”他抬眸,“倒是别致。”
赵珏挑眉:“哦?提举还懂点茶?”
“略知一二。”多宝走到茶案前,拿起另一只茶盏,取茶粉,注水,执茶筅。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腕稳如磐石。茶筅击拂时,声音清脆有节,如雨打芭蕉。不过片刻,茶汤表面泛起细腻白沫,沫色纯白,持久不散。
他放下茶筅,端起茶盏。
然后,手腕一倾。
茶汤泼在地上——不偏不倚,泼在赵珏脚前。茶沫在地面流淌,竟也洇出四个字:
“不忠不孝”
赵珏脸色骤变。
不忠不孝——庆王谋逆是为不忠,赵珏在父丧期间宴饮作乐是为不孝。这四个字,比“残缺宦官”狠毒十倍。
“你——”赵珏拍案而起。
多宝已放下茶盏,用素帕擦拭手指:“臣手生,让世子见笑了。”
气氛剑拔弩张。
有名士想打圆场,刚起身,赵珏便厉喝:“坐下!”
他盯着多宝,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良久,他忽然又笑了,笑得浑身发颤。
“好……好一个多宝提举。”他击掌,“来人,上行酒令!”
令筹搬上。
不是竹筹,而是象牙所制,每支刻着令辞。赵珏随手抽出一支,念:
“‘刑余之人,罚三杯’。”他抬眼,“提举,请吧。”
棚内又是一静。
这是明目张胆的羞辱了。令筹都是事先备好的,这支“刑余之人”,分明是冲着多宝来的。
多宝看着那三杯酒。
酒色澄黄,是上好的金华酒。但他知道,酒里定有东西——不是毒,毒太明显。可能是泻药,可能是迷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让他当众出丑。
他端起第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