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糖渍梅香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2854 字 6个月前

“去过。”臻多宝却回答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三年前,替人走一批货。”他顿了顿,“也见过一些人。”

赵泓没有追问“一些人”是谁。在这片药圃里,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过去都是一道不愿揭开的疤。他是,臻多宝也是。

正午时分,梅子晒好了第一轮。赵泓将它们收入青瓷瓮中,倒入熬制好的冰糖浆。琥珀色的糖浆缓缓淹没那些雕花梅子,像是时光在缓慢地封存什么。

“封瓮。”赵泓说。

臻多宝递过蜡封。两人合力将瓮口密封,抬到内室阴凉处。那里已经摆着七个同样的青瓷瓮,按照日期排列,像一队沉默的士兵。

“还差二十瓮,今年便够了。”臻多宝直起身,揉了揉后腰。

赵泓没有应声。他盯着那些梅瓮,忽然蹲下身,凑近最旧的那一瓮——那是去年此时腌下的,本该在今年中秋开封。

“掌事。”他唤道,声音有些紧。

臻多宝敛了笑容,俯身来看。

赵泓指着瓮的内壁,靠近封口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形状怪异,绝非自然形成。

“昨日还没有。”赵泓说。

臻多宝伸出食指,轻轻抚摸那些划痕。他的指尖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却微微颤抖。

“该来的,终究来了。”他轻声道,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暮色四合时,药圃里起了风。

赵泓坐在廊下擦拭那柄银刀。刀身映出逐渐暗沉的天色,也映出他眼角的细纹——三十六岁,在陇右时,这个年纪的同袍大多已埋骨沙场。他能活下来,靠的不只是武艺,还有某种野兽般的直觉。

就像此刻,他感觉到药圃里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压迫感,仿佛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大的力气。

臻多宝坐在屋内的书案后,面前摆放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和一把算盘。她专注地核对着账目,手指不停地拨动着算珠,但不知何时起,算盘声就渐渐停歇下来。

与此同时,赵泓站在院子里,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银刀。他轻轻将银刀插入腰间的革囊中,然后赤足踏上了前往药圃的小径。此刻已是夜晚,月光如水洒落在大地上,给整个庭院都披上了一层银纱。

赵泓脚下踩着的泥土仍残留着白天太阳照射后的余温,这种温暖透过脚掌传递到身体各处,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他迈着轻盈的步伐,小心翼翼地绕过外圃那片繁茂的芸香丛,接着又穿越过中畦间种植整齐的白及田。最后,他来到了药圃的最内层——一道用沉香木围成的栅栏前。

此时,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黄精香气从栅栏后面飘然而出。这股香气比平日里更为浓郁,仿佛是在向赵泓诉说着什么秘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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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新鲜的翻动痕迹,虽然被人小心地掩饰过,但瞒不过他的眼睛。有人动过这片土,而且就在今天,在他和臻多宝忙着腌梅子的时候。

赵泓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一尊石像般蹲在原地,倾听。

风声,虫鸣,远处溪流的水声。

还有……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赵泓缓缓起身,退回中畦。他没有回屋,而是绕到药圃西侧的工具棚,取出了那柄铜药杵。杵头沉实,上面还沾着昨日捣药留下的黄精碎屑,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

他没有点灯,就这样隐入越来越深的夜色中。

子时,万籁俱寂。

赵泓躺在榻上,眼睛却睁着。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掩,投下朦胧的光。他听到隔壁臻多宝翻身的声音——掌事也没睡。

然后,那声音来了。

极轻极缓的刨土声,从药圃深处传来,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挖掘什么。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是个老手。

赵泓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踏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抓起枕边的铜药杵,推开房门。

月色忽然明亮起来,云散了。

药圃内圃里,一个黑影正蹲在黄精丛中,手里拿着短铲,正在掘一株黄精的根部。那株黄精最大,据说是前朝遗种,臻多宝花了千金从岭南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