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雾锁顾渚
四月廿三,谷雨后十日。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顾渚山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中。雾气从山谷升腾,漫过层层叠叠的茶垄,缠绕着苍翠的茶树,将整座山染成一片朦胧的梦境。
赵泓和臻多宝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这片被称作“江南第一茶山”的顾渚。连绵的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青龙。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露水的湿润,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山泉叮咚声。
“就是这里了。”臻多宝轻声道,“顾渚紫笋,自唐以来便是贡茶。茶山有三十六处寮棚,采茶工上千,最易藏身。”
赵泓点头。他的伤还未痊愈,左腿因箭伤行走仍有些跛,背上刀口的结痂在晨雾中隐隐发痒。但他站得笔直,肩上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伤药,还有那枚烧黑的羊脂玉环和铜钱。
臻多宝的伤更重些。心口那一刀虽未致命,但伤了元气,这些日子一直低热咳嗽,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换了身茶工常穿的靛蓝短褐,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抹了些灶灰,遮住过于秀气的轮廓。
两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向上走。石阶湿滑,生满墨绿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路旁茶树成垄,一丛丛修剪整齐,新发的茶芽在雾中探出头来,嫩绿中透着紫红——正是“紫笋”之名的由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竹寮聚落。三十六间竹寮依山势搭建,错落有致,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壁是用竹子编成,糊着黄泥。寮前空地上架着三口大灶,灶火正旺,锅里煮着稠厚的粥,米香混着茶叶的清香飘散开来。
已经有些茶工起来了,三三两两蹲在灶边喝粥。他们大多肤色黝黑,手脚粗大,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眼神疲惫而麻木。见有生人来,只抬头瞥一眼,又低头继续喝粥。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从最大的竹寮里走出,他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但眼睛很亮,扫过赵泓和臻多宝时,像鹰隼审视猎物。
“新来的?”老者开口,声音沙哑。
赵泓拱手:“是。听闻顾渚山招采茶工,特来谋个生计。”
老者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尤其在赵泓腿上的跛和臻多宝苍白的脸上停留:“采茶是苦活,寅时起,亥时歇,一天要走几十里山路。你们……吃得住?”
“吃得。”赵泓答得干脆。
老者又看向臻多宝:“这位小哥,身子骨不太结实吧?”
臻多宝咳嗽两声,低声道:“小时候落下的咳疾,不碍事。算账、写字、煮茶,都还使得。”
“识字?”老者挑眉,“那倒稀罕。茶山里识字的,十个指头数得过来。”他顿了顿,“我姓陈,是这里的茶头。你们留下可以,但要守规矩:卯时上工,戌时收工,不得私自下山,不得与外人接触,月钱按采茶斤数算,一斤三文。”
三文,是市价的一半。但赵泓和臻多宝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谢陈头收留。”两人齐齐躬身。
陈头点点头,朝一个蹲在灶边的年轻人招手:“阿青,带他们去七号寮,找两副竹篓和茶剪。”
叫阿青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瘦得像根竹竿,但手脚麻利。他站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两位大哥,跟我来。”
七号寮在聚落最西侧,靠近山崖,位置偏僻。竹寮不大,里面是通铺,铺着干草,已经睡了五六个人,鼾声此起彼伏。阿青指了指靠门的位置:“这儿还空着,挤挤能睡两人。”
放下行囊,阿青又领他们去领工具。竹篓是细竹条编的,背带用麻绳搓成;茶剪是铁打的,刃口磨得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辰时初刻开饭,吃完饭就得上工。”阿青嘱咐,“采茶要采‘一旗一枪’,就是一芽一叶,芽要肥,叶要嫩。采坏了,陈头要骂的。”
“晓得了。”赵泓点头。
阿青又看了看臻多宝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这位大哥要是身子撑不住,就跟陈头说,去蒸青房或揉捻房,那边活轻些。”
“多谢。”臻多宝微笑。
阿青挠挠头,憨厚地笑了:“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说完,转身去忙了。
两人回到七号寮,在通铺上坐下。寮内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些微天光。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和茶叶的涩香。
“能习惯吗?”赵泓低声问。
臻多宝靠在竹墙上,轻轻咳嗽:“比逃亡路上强多了。至少……有瓦遮头,有粥果腹。”
赵泓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掌心有薄茧,也有新添的伤口。他用力握了握,想传递些温暖。
辰时初刻,钟声响起——是挂在陈头寮前的那口破铁钟。茶工们纷纷起身,排队领粥。粥是盐茶粥,米粒很少,大半是碎茶叶和野菜,咸得发苦。每人还有一个粗面饼,硬得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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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泓和臻多宝蹲在角落,默默吃完。粥很难喝,但他们都吃光了——逃亡路上饿过,知道食物的珍贵。
饭后,陈头站在高处,开始分派活计。年轻力壮的去采茶,年老体弱的去蒸青、揉捻、晾晒。赵泓被分到采茶组,臻多宝因“识字”,被分去记账——每天记录各人采茶斤数,核对茶青品质。
“记账房在祠堂边上。”陈头指了指东侧一座稍大的竹寮,“那里供着陆羽祖师像,安静,适合写字。”
臻多宝松了口气。记账虽也辛苦,但至少不用爬山涉水,对他的伤有利。
两人分开时,赵泓低声道:“当心。”
“你也是。”臻多宝回以微笑。
晨雾渐散,朝阳从山脊后露出脸来,将茶山染成一片金绿。赵泓背着竹篓,跟着采茶工们上山。山路陡峭,茶树成梯田状分布,一垄一垄,层层叠叠,延伸至云雾深处。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二、拈花采茶
采茶是极细致的活。
茶树不高,只及腰际,采茶工需弯着腰,一株一株地采摘。要选那些刚萌发的嫩芽,芽头肥壮,带着一片初展的嫩叶,这便是“一旗一枪”。芽太老则苦涩,太嫩则易碎,分寸全在指尖。
赵泓第一次采茶,手笨得像熊掌。他不是掐断了芽茎,就是扯下了老叶,要不就是力道太重,将嫩芽捏得汁液横流。半天下来,竹篓里只有薄薄一层,还大半是次品。
旁边的老茶工看了直摇头:“后生,你这手法,糟蹋好茶了。”
赵泓汗颜。他在陇右握惯了刀枪,哪里做过这般精细活?手指关节粗大,掌心老茧厚重,触到那些娇嫩的茶芽时,总控制不好力道。
午间歇工时,他坐在茶垄边,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苦笑。这双手,杀过敌,握过刀,沾过血,如今却连一片茶叶都采不好。
“赵大哥。”
臻多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提着一个竹篮,篮里是记账用的笔墨和干粮。陈头允许他偶尔上山核对茶青品质,他便借机来看赵泓。
“你怎么来了?”赵泓起身。
“看看你。”臻多宝在他身边坐下,取出水囊递过去,“喝口水。”
赵泓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山泉水,清冽甘甜。
“采得怎么样?”臻多宝看向他的竹篓。
赵泓摇头:“不成样子。”
臻多宝笑了,从竹篓里捡起一片他采的茶芽。芽头已经被捏得发黑,汁液渗出,染绿了指尖。
“来,我教你。”臻多宝放下竹篮,走到一株茶树前,示意赵泓过来。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一枚嫩芽的根部。手指修长白皙,在翠绿的茶叶映衬下,像是玉雕的。
“你看,”他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像在讲一个秘密,“指尖轻提,如拈花,如抚琴,如……”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泓,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如触爱人之唇。”
赵泓的耳根瞬间红了。
臻多宝却不给他害羞的时间,继续道:“力道要轻,要柔,感觉到芽茎在指尖微微一顿,便提起。不能掐,不能扯,更不能捏。”
他示范了几次,动作流畅优美,像在舞蹈。嫩芽轻轻落入掌心,完整,饱满,芽尖的绒毛都未损伤。
“试试。”他将位置让给赵泓。
赵泓深吸一口气,学着臻多宝的样子,弯腰,伸手,捏住一枚嫩芽。他放轻力道,指尖传来茶芽细微的触感,嫩,脆,带着生命的颤动。
轻轻一提。
茶芽完整地落在掌心,芽尖朝上,像一枚小小的绿玉簪。
“成了。”臻多宝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赵泓也笑,将那枚茶芽小心放入竹篓。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虽然仍慢,但不再损坏。
午后的阳光透过茶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两人一教一学,身影在茶垄间移动,时而靠近,时而分开。赵泓渐渐掌握了要领,竹篓里的茶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偶尔,他们的手指会碰到一起。赵泓的手粗糙温热,臻多宝的手微凉细腻,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然后若无其事地分开。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像春茶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像山泉在石缝间缓缓流淌,无声,却不可阻挡。
申时收工,赵泓的竹篓装了七成满。虽然仍比不过老茶工,但已大有进步。下山时,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臻多宝与他并肩而行,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阶上交叠,融合。
“明日还来教我?”赵泓问。
“嗯。”臻多宝点头,“直到你出师。”
三、竹寮夜话
茶山的生活规律而艰辛。
寅时起床,喝碗盐茶粥,背上竹篓上山。辰时到午时采茶,午时歇工一个时辰,接着采到申时。下山后交茶青,记账,吃晚饭,戌时熄灯睡觉。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赵泓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他的伤在劳作中慢慢愈合,腿不再跛,背上的痂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皮肤晒成古铜色,手上的老茧更厚了,但采茶的手法日渐娴熟,每天能采二十斤以上,在采茶工里算中等。
小主,
臻多宝的伤也好转了些。记账房的工作相对清闲,他只需在每天收工后核对茶青斤两,记录在册。闲暇时,他帮陈头整理历年账目,将那些混乱的流水账梳理得井井有条,陈头对他越发器重。
但咳嗽仍不见好。每到夜里,竹寮里总会响起他压抑的咳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赵泓躺在他身边,听着那咳嗽,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生疼。
这夜,咳声又起。
赵泓起身,摸黑找到水囊,递过去:“喝口水。”
臻多宝接过,喝了几口,咳嗽稍缓。月光从竹墙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没事……”他哑声道,“老毛病了。”
赵泓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又发热了。”
“嗯。”臻多宝闭上眼,“睡一觉就好。”
但赵泓知道不会好。这些日子,臻多宝的发热越来越频繁,咳嗽越来越重,有时痰中带血丝。他需要大夫,需要好药,需要静养。可在这茶山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