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茶山雾浓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5876 字 5个月前

“明天我去找陈头,请个大夫。”赵泓说。

“别。”臻多宝抓住他的手腕,“大夫一来,必要问来历。我们经不起查。”

“可你这样……”

“死不了。”臻多宝笑了,笑容虚弱但坚定,“在汴京那么难都熬过来了,这点小病算什么。”

赵泓沉默。他在黑暗中看着臻多宝,看着那张被病痛折磨却依然温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想护他周全,想让他过安稳日子,可现实总是残酷。

“赵泓。”臻多宝忽然轻声唤他。

“嗯?”

“手伸过来。”

赵泓伸出手。臻多宝摸索着握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是几个字:我没事。

赵泓反手握紧,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急促,像要冲出胸膛。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寮内鼾声四起,梦呓声声,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良久,臻多宝又咳了几声,忽然说:“赵泓,我给你挑挑手上的茶刺吧。”

“什么?”

“采茶工的指尖常有茶刺,细小的木刺扎进肉里,久了会发炎。”臻多宝坐起身,摸到火折子,点亮床边的小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臻多宝拉过赵泓的手,就着灯光细看。果然,手指关节处、指腹上,扎着许多细小的茶刺,有些已经红肿。

他从枕下摸出一根针——是缝补衣服用的,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低头,专注地为赵泓挑刺。

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竹墙上,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动作很轻,很慢,针尖精准地挑出每一根刺,然后轻轻挤压,挤出渗出的血珠。

赵泓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头涌起一阵暖流。这双手,曾经执掌宫廷器用,曾经笔录先帝遗诏,曾经在算盘上拨动千金,如今却握着一根缝衣针,为他挑着微不足道的茶刺。

“疼吗?”臻多宝问。

“不疼。”赵泓摇头。

一根,两根,三根……臻多宝挑得很仔细,每一根都不放过。偶尔,他的指尖会碰到赵泓的皮肤,微凉,轻柔,像羽毛拂过。

油灯的火苗跳跃,将两人的剪影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头几乎挨着头,手握着手的轮廓在墙上放大,变形,最后融在一起,像交颈的鸳鸯。

赵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陇右的军营里,有个老兵说过: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山盟海誓,而是有人愿意在深夜为你挑灯挑刺,有人愿意在你病时彻夜守候。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好了。”臻多宝放下针,轻轻吹了吹赵泓的手指,“明日采茶时小心些,别太用力。”

“嗯。”赵泓应着,却没有收回手,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就着灯光对视。油灯的光晕染开,柔和了轮廓,温暖了眼神。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灯油的焦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睡吧。”良久,臻多宝轻声说。

他吹熄油灯,重新躺下。赵泓也躺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臻多宝的身体微凉,但在他怀里渐渐暖和起来。

“赵泓。”臻多宝在他胸前闷声说。

“嗯?”

“等攒够了钱,我们买块地,自己种茶,自己制茶。不做贡茶,不做商品茶,就做我们自己喝的茶。”

“好。”

“茶山要向阳,要有山泉,要种几株梅树。春天采茶,秋天收梅,冬天围炉煮茶赏雪。”

“好。”

“还要养只猫,黄色的,胖乎乎的,趴在茶席上晒太阳。”

“好。”

赵泓一一应着,声音温柔得像在承诺。他知道这些愿景遥远,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但此刻,在这简陋的竹寮里,在彼此的体温中,他愿意相信,也愿意许诺。

臻多宝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赵泓搂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远山的夜风。

小主,

夜色深沉,茶山寂静。

而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暂时的安宁。

四、月下剑舞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五月初三,赵泓病倒了。

连日的劳累加上旧伤未愈,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陈头怕传染,将他挪到祠堂边的杂物间隔离——那是堆放破旧农具的地方,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

臻多宝不顾阻拦,搬去照顾他。白天记账,夜里守在赵泓身边,用湿布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喂他喝水,喂他吃药——药是臻多宝用采茶时顺便采的草药熬的,柴胡、黄芩、连翘,勉强退热。

但赵泓的病情反复。高烧时,他陷入梦魇,在榻上挣扎,口中呓语不断。有时喊“阿兄”,有时喊“冲出去”,有时喊“掌事快跑”。喊得最频繁的,是“臻多宝”三个字。

臻多宝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回应:“我在,赵泓,我在这儿。”

可赵泓听不见。他陷在噩梦里,时而回到陇右战场,刀光剑影;时而回到汴京陷落那夜,火光冲天;时而回到药圃血战,血溅竹篱。

最让臻多宝心碎的是,赵泓在昏迷中喊:“多宝……别死……等我……”

每次听到这句,臻多宝的眼泪就止不住。他俯身,在赵泓耳边轻声说:“我不死,我等你。赵泓,你要好起来,我们还要去岭南,还要种茶,还要养猫。”

但赵泓只是更紧地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第三夜,赵泓的烧到了顶点,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起泡,意识完全模糊。臻多宝用尽了所有办法,体温就是不降。他慌了,冲出杂物间,想去求陈头请大夫。

可深夜的山路漆黑,他跑得太急,被石块绊倒,摔下山坡。等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掌擦出血,但他顾不得,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跑到陈头寮前,却见里面黑灯瞎火——陈头下山去茶市了,要三天后才回。

绝望像冰水浇透全身。臻多宝跪在寮前,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他可以算计人心,可以周旋权贵,可以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却救不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回到杂物间时,赵泓已经开始抽搐。臻多宝扑过去,抱住他,用尽全力压制他的痉挛。赵泓的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白沫。

“赵泓……赵泓你醒醒……”臻多宝的声音带着哭腔。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他松开赵泓,跌跌撞撞跑到祠堂。那里供着陆羽陶像,像前有个香炉,炉里插着几根未燃尽的香。他抓起香,又跑回杂物间,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臻多宝跪在榻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开始唱。不是佛经,不是道咒,而是一首江南采茶调,《十送郎》。那是茶山女子送情郎时唱的歌,曲调婉转,歌词朴实,诉说着离别的不舍与重逢的期盼。

他的嗓音清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句一句,一段一段,从一送到十送,从春送到冬,从离别唱到重逢。

“一送郎君出茶山,茶山雾浓路弯弯。郎君采茶要当心,莫让荆棘划破衫……”

歌声在斗室里回荡,混着香烟,混着草药味,混着赵泓粗重的呼吸。臻多宝闭着眼,全心投入地唱,仿佛要将所有的祈愿、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爱恋,都融进这首歌里。

“五送郎君过山涧,山涧水清鱼欢欢。郎君若渴饮山泉,莫饮生水惹病患……”

唱着唱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起与赵泓的初遇,想起药圃的岁月,想起逃亡路上的相依为命,想起石桥上的那个吻,想起藏经阁里的相拥。

“十送郎君到岭南,岭南花开红艳艳。郎君种茶我煮水,相守到老不分离……”

最后一个音落下,臻多宝睁开眼睛。他看见,赵泓的抽搐停止了,呼吸变得平稳,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他伸手探赵泓的额头——温度降了!

不是骤降,而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滚烫变成温热。

臻多宝喜极而泣。他握住赵泓的手,贴在脸颊,感受那逐渐正常的体温,感受那渐渐有力的脉搏。

后半夜,赵泓的烧彻底退了。他睁开眼,看见趴在榻边睡着的臻多宝,脸上泪痕未干,手掌缠着带血的布,膝盖的裤子破了个洞,露出擦伤的皮肉。

赵泓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轻轻起身,想将臻多宝抱上榻,但一动,臻多宝就醒了。

“你……”臻多宝看着他,眼中瞬间涌上水光,“你醒了?”

“嗯。”赵泓的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

“三天。”臻多宝握住他的手,“你高烧不退,差点……”

他没说下去,但赵泓懂了。他看着臻多宝憔悴的脸,看着他手上的伤,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忽然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他在臻多宝耳边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臻多宝摇头,将脸埋在他肩头:“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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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拥良久,直到晨光从窗口透进来,照亮满室尘埃。

赵泓病愈后,像换了个人。他依然沉默,但眼神里的阴霾散去了许多,偶尔会笑,虽然只是嘴角微扬,却真实温暖。

五月初十,月圆之夜。

茶山收工早,茶工们聚在空地上喝酒——是陈头从山下带回的土烧,劣质但够劲。赵泓不喝酒,独自走到茶山高处,那里有片平整的崖坪,月光如水,将茶山染成一片银白。

臻多宝跟了上去。他带着一壶茶——是用他们自己采的紫笋泡的,茶汤清亮,香气幽远。

“怎么不去喝酒?”臻多宝问。

“不爱喝。”赵泓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这茶好。”

“当然好。”臻多宝在他身边坐下,“是我们一起采的。”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远处传来茶工们的喧闹声,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赵泓忽然起身,走到崖坪中央。他拔出腰间的短刀——不是杀人那把,是采茶用的茶刀,刀身细长,刃口锋利。

“你要做什么?”臻多宝问。

赵泓不答,只是摆开架势,开始舞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