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臻多宝哑声问,“像条狗一样活着,继续为你们卖命?”
“总比死了强。”
臻多宝沉默。他看着那些卷宗,看着父亲的名字,看着那些构陷的罪证。七年了,他背着家族的污名,背着父亲的冤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梦见父亲被押出府门的背影,梦见母亲哭瞎的眼睛,梦见族人唾弃的目光。
平反,清名,光明正大地活着……这些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就在眼前。
只要交出遗诏。
只要……背叛赵泓。
他缓缓转头,看向赵泓。赵泓也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哀求,没有劝说,只有全然的信任——无论臻多宝做什么选择,他都接受。
臻多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晨雾中的一缕光。
“陈都知,”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父亲临死前对我说过什么?”
陈守恩挑眉。
“他说:名节重于性命,良心贵于黄金。”臻多宝一字一句道,“臻家可以没落,可以蒙冤,但绝不能与奸佞同流合污。”
他松开赵泓的手,向前一步,直视陈守恩:“遗诏就在我怀里,有本事,自己来拿。”
陈守恩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手,“杀。”
护卫们再次扑上!这次攻势更猛,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赵泓和臻多宝已筋疲力尽,伤口流血不止,动作越来越慢。
“砰!”赵泓胸口挨了一脚,倒飞出去,撞在博古架上。古玉器皿哗啦落地,摔得粉碎。他咳出一口血,想站起来,却腿软跪地。
臻多宝想去救他,却被三人缠住。鱼肠剑被打落,他徒手迎敌,很快身上又添新伤。
眼看就要被擒——
臻多宝忽然冲向墙壁,一把扯下那盏最大的琉璃灯!灯身沉重,灯珠串成的珠链被他扯断,琉璃珠子哗啦散落,在地上弹跳滚动。他将灯身砸向最近的敌人,那人举刀格挡,灯身碎裂,琉璃碎片四溅!
“啊——!”惨叫声起。
琉璃碎片锋利如刀,割破皮肤,嵌入皮肉。三名护卫脸上、手上瞬间布满血痕,像被无形的网割裂。趁他们捂脸惨叫,臻多宝捡起地上的刀,一刀一个,了结性命。
但此时,赵泓那边已岌岌可危。四名护卫围着他,刀锋如网,他只能勉强招架,身上又添几道伤口。
“赵泓!”臻多宝想去救援,却被陈守恩拦住。
老太监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柄软剑,剑身细长,柔韧如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又是淬毒。
“你的对手是我。”陈守恩冷笑,剑光如电,直刺臻多宝心口。
臻多宝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陈守恩的剑法阴毒刁钻,专走下三路,剑尖总在臻多宝的伤口附近游走,逼得他连连后退。
那边,赵泓终于支撑不住。一把刀刺入他左腹,他闷哼一声,反手玉带抽出,带扣刺入对方咽喉,同归于尽。但剩下的三把刀已同时落下——
“不——!”臻多宝目眦欲裂,不顾陈守恩的剑,扑向赵泓。
剑尖刺入他后心,但他不管不顾,撞开那三人,扑到赵泓身上,用身体挡住落下的刀锋。
“噗!噗!噗!”
三把刀,一刀刺入他右肩,一刀刺入他左肋,最后一刀刺入他后背——正是陈守恩追来补的一剑。
血,大量的血,从臻多宝身上涌出,瞬间染红了孔雀罗锦袍,那幽蓝的底色被染成暗红,金线绣的牡丹浸泡在血中,诡异而凄美。
“多宝……!”赵泓嘶吼,想抱住他,但自己伤势太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
臻多宝倒在赵泓身边,两人面对面,血从各自伤口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滩,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陈守恩收剑,冷眼看着他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走到臻多宝面前,俯身去搜他怀中。但就在他的手触到臻多宝衣襟的瞬间,臻多宝忽然睁眼,手中寒光一闪——
是一根金簪!不知何时藏在他袖中,此刻如毒蛇吐信,刺向陈守恩的眼睛!
陈守恩大惊,侧头避让,但金簪还是刺入他左耳,贯穿耳廓,从另一侧穿出!
“啊——!”陈守恩惨叫,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涌出。
臻多宝用尽最后力气,将金簪狠狠一拧,搅碎耳骨,然后拔出,带出一片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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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簪,”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清晰,“还我十年噩梦。”
陈守恩暴怒,一脚踢在臻多宝心口。臻多宝喷出一口血,身体蜷缩,但嘴角却带着笑。
赵泓挣扎着爬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多宝……多宝……”他唤着,眼泪混着血,滴在臻多宝脸上。
臻多宝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涣散,却依然温柔。
“赵泓……”他轻声说,“怕否?”
赵泓摇头,将他抱得更紧:“与卿同死,幸甚至哉。”
“傻子……”臻多宝笑了,抬手想摸他的脸,但手抬到一半,无力垂下。
赵泓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那手冰凉,沾满血。
陈守恩捂着流血的耳朵,面容扭曲,对剩下的护卫吼道:“杀了他们!碎尸万段!”
护卫们举刀上前。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三楼地板忽然炸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中,十几条人影从二楼跃上,手中弩箭齐发!
“咻咻咻——!”
箭矢如雨,精准地射入护卫们的要害。转眼间,剩余护卫全数毙命。
陈守恩大惊,回头望去。只见从破洞中跃上的人,个个精悍,手持强弩,腰佩短刀,为首的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汉子——张老三!
不,不可能!张老三明明已经葬身火海!
“很意外?”张老三咧嘴一笑,疤痕狰狞,“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原来那日藏经阁大火,张老三抱着追兵滚入火海,但他熟悉地形,在火势蔓延前从地窖暗道逃生,只是烧伤了半边脸。养好伤后,他一直在暗中追查赵泓和臻多宝的下落,直到茶山税吏逃走,他猜到两人身份暴露,必会冒险来临安,便带人潜伏在清风楼附近。
“赵都头!”张老三冲到赵泓身边,查看伤势,脸色骤变,“伤得太重!”
“救他……”赵泓指着怀中的臻多宝,“先救他……”
张老三连忙查看臻多宝,心口那一剑刺得太深,血如泉涌,气息微弱如游丝。
“快!止血药!”他吼道。
手下递来金疮药,张老三撕开臻多宝的衣物,将药粉倒在伤口上。但血止不住,药粉瞬间被冲开。
“没用了……”臻多宝睁开眼,轻声道,“张……张大哥……别费力气了……”
“胡说!”张老三红着眼,“你撑着,我带你找大夫!”
臻多宝摇头,看向赵泓。赵泓将他抱得更紧,两人的血混在一起,体温在迅速流失。
“赵泓……”臻多宝的声音越来越轻,“奈何桥上……等我……别喝孟婆汤……下辈子……我还找你……”
“我等你……”赵泓哽咽,“生生世世……都等你……”
臻多宝笑了,那笑容纯净如少年,像初见时那个在药圃里腌梅子的掌事。然后,他闭上眼,手从赵泓掌心滑落。
“多宝——!!!”
赵泓的嘶吼响彻密室,像受伤的狼,凄厉绝望。
四、火焚清风
陈守恩趁乱想逃,但张老三的手下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口。
“老阉狗,”张老三提刀上前,“该算账了。”
陈守恩捂着流血的耳朵,脸色惨白,但依然强作镇定:“你们敢杀我?我是太后的人!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你们!”
“朝廷?”张老三冷笑,“老子是陇右的逃兵,早就不认什么朝廷了。今天,就为赵都头的兄长,为臻掌事的父亲,为所有被你们害死的人,讨个公道!”
他一刀劈下!陈守恩举剑格挡,但耳伤影响平衡,被震得踉跄后退。张老三步步紧逼,刀法大开大合,完全是军中搏命的招式。陈守恩剑法虽精,但年纪大了,又失了先机,很快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
“等等!”陈守恩忽然叫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太后的秘密!她在江南的势力网,她安插在军中的棋子,还有……还有先帝真正的死因!”
张老三的刀停住了。
陈守恩喘息着,眼中闪过狡黠:“只要你放我走,我全告诉你。”
张老三沉吟片刻,收刀:“说。”
陈守恩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指着张老三身后:“小心!”
张老三本能回头,但身后空无一人。就在这个瞬间,陈守恩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刺向张老三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