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孔雀罗锦袍
六月十五,望日,亥时三刻。
临安城,御街南端,清风楼。
三层重檐木构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飞檐斗拱如猛禽展翅,角檐下悬着的铁马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冷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楼外灯笼高挂,朱红的纱罩里烛火摇曳,将“清风楼”三个鎏金大字映得明明灭灭。
今夜清风楼有贵客。
从申时起,楼前车马便络绎不绝。八抬大轿,双辕马车,骏马雕鞍,来的皆是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盐运司的副使、转运司的判官、市舶司的提举,还有几位面生但气度不凡的京官。所有人都穿着便服,但腰间佩的玉带、手上戴的扳指、身后跟的随从,无不昭示着身份。
楼内更是奢华。
一楼大厅,银蒜帘垂地,琉璃灯高悬,水精屏风隔出雅座。十二名歌姬怀抱琵琶,轻拢慢捻,唱的是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声音婉转,却掩不住空气中的肃杀之气。
二楼雅间,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蟹酿橙、莲房鱼包、煿金煮玉,还有一道“雪霞羹”——是用豆腐与芙蓉花烹制,白中透粉,如雪映霞。但席间诸人食不知味,酒过三巡,便陆续离席,往三楼去。
三楼,才是今夜真正的所在。
楼梯口站着两个黑衣护卫,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每个上楼的人,都要出示一枚特制的玉牌——羊脂白玉,正面雕着缠枝莲,背面刻着一个“慈”字。
慈,慈宁宫。
今夜在此密会的,是太后在江南的势力网。盐铁、漕运、市舶、茶政,所有要害衙门的话事人,齐聚于此。而召集他们的,是太后最信任的心腹——内侍省都知,陈守恩。
此时,楼外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起,下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胡商,深目高鼻,一脸虬髯,穿着栗色锦袍,腰佩玉带,带扣是西域风格的鎏金狼头。他身后跟着个清秀的年轻人,穿着孔雀罗锦袍——那是蜀中贡品,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袍摆用金线绣着缠枝牡丹,走动时流光溢彩。
“站住。”护卫拦住去路,“玉牌。”
胡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操着生硬的汉话:“我们是……献宝的。有宝贝,要给陈都知看。”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盒中是一枚鸽卵大小的明珠,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莹光,将周围三尺照得亮如白昼。
“夜明珠。”胡商得意道,“从波斯来的,价值连城。”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楼通报,片刻后下来,颔首:“都知有请。”
胡商和年轻人相视一笑,踏上楼梯。他们的脚步沉稳,但若细看,能发现胡商右腿微跛,年轻人左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两人,正是赵泓和臻多宝。
二、夹壁藏秘
三楼没有大厅,只有一条长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长廊尽头,是一扇紫檀木雕花门,门上嵌着螺钿,拼出“松鹤延年”图案。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没有窗,四壁挂着墨宝,多是前朝名家的山水。正中一张紫檀圆桌,围坐着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五十来岁,穿着深紫色锦袍,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正是内侍省都知陈守恩。
陈守恩抬眼,目光扫过赵泓和臻多宝,像刀锋刮过骨头。
“胡商?”他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宫人特有的阴柔,“哪来的?”
“西域,龟兹。”赵泓躬身,虬髯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听闻大宋太后圣明,特来献宝,以求通商之便。”
他将锦盒呈上。陈守恩接过,仔细端详那枚夜明珠,眼中闪过贪婪,但很快掩去。
“确是宝物。”他将明珠放回盒中,“说吧,想要什么?”
“盐引。”赵泓直截了当,“每年五千引,我们负责运往西域,利润三七分。”
“好大的口气。”坐在陈守恩左侧的一个中年文士冷笑,“五千引?你知道五千引是多少银子吗?”
“知道。”赵泓平静道,“所以献上明珠,以示诚意。”
陈守恩摩挲着佛珠,沉吟不语。密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在座的几位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好奇,有人怀疑,有人贪婪地盯着那枚明珠。
臻多宝站在赵泓身后,垂着眼,看似恭敬,实则目光扫过密室每一个角落。他看到北墙上挂着一幅《千里江山图》——是摹本,但笔法精妙。画轴似乎比寻常的粗些。西墙有个博古架,摆着几件古玉,其中一件红山玉龙,与臻多宝当年教柳二郎时用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东墙则是一排书架,书籍摆放整齐,但最上层有几本书的装帧格外精美,像是宫中的规制。
而陈守恩身后,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边缘有极细微的缝隙——是暗门。
“这位是……”陈守恩忽然看向臻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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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人的账房,臻墨。”赵泓侧身介绍,“精通算学,通晓多国文字。”
“臻墨?”陈守恩眯起眼,“好名字。抬起头来。”
臻多宝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与陈守恩对视。灯光下,他的脸白皙清秀,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但眼神深处,是冰封的寒潭。
陈守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都知说笑了。”臻多宝垂眼,“小人第一次来临安。”
“是吗?”陈守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可我总觉得,你这双眼睛,像极了一个故人。”
气氛骤然紧绷。
赵泓的手悄悄移到腰间,玉带的带扣触手微凉——那里暗藏机关,按下会弹出毒针。臻多宝的袖中,鱼肠剑的剑柄已经抵住掌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禀报都知!”
“放肆!都知正在议事!”
“是关于那两个钦犯的下落!”
密室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陈守恩脸色一变:“带进来!”
门被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踉跄扑入,正是那日从茶山逃走的税吏。他右手的伤口已经溃烂,散发着恶臭,脸色惨白如纸。
“都知!”他跪倒在地,“那两个人……在顾渚茶山!我亲眼看见……他们杀了王税吏,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赵泓和臻多宝。
“是……是他们!”税吏瞪大眼睛,指着两人,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就是他们!那个哑巴……还有那个账房先生!”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泓和臻多宝身上。陈守恩缓缓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句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赵泓,臻多宝,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伪装已无意义。
赵泓伸手,扯下脸上的虬髯,露出原本刚毅的脸。臻多宝也直起身,褪去那副恭顺的神态,眼神锐利如刀。
“陈都知,”臻多宝开口,声音平静,“别来无恙。”
陈守恩笑了,那笑容阴冷:“臻掌事,七年未见,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不识抬举。”
他一挥手,密室四面的墙壁忽然打开暗门,涌出十二名黑衣护卫,手持长刀,将赵泓和臻多宝团团围住。在座的官员纷纷后退,有人想逃,但门已被封死。
“拿下。”陈守恩淡淡道,“生死不论。”
三、玉带毒针
战斗瞬间爆发!
赵泓率先动手。他解下腰间玉带,握在手中,那看似装饰的带扣忽然弹开,露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第一个扑上来的护卫挥刀劈砍,赵泓侧身避开,玉带如鞭抽出,带扣擦过对方手腕。针尖刺破皮肤,护卫惨叫一声,手腕瞬间发黑,毒素沿着血管飞速蔓延,不过三个呼吸,整条手臂已乌黑肿胀。他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面皮紫涨,眼球暴突,窒息而亡。
“小心他的暗器!”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赵泓身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玉带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人中针倒地。毒针细小,不易察觉,等感觉到刺痛时,毒素已侵入心脉。转眼间,四名护卫毙命,死状凄惨,面色紫黑,七窍流血。
臻多宝也没闲着。他抽出袖中鱼肠剑——剑身细长,仅七寸,藏在袖中时完全不见痕迹。此刻剑光如电,专攻敌人咽喉、眼睛、手腕等要害。他不会大开大合的招式,但剑法刁钻狠辣,配合灵活的身法,竟也缠住三人。
但敌人太多了。剩下的八名护卫都是高手,且配合默契。两人一组,轮番进攻,不给喘息之机。赵泓和臻多宝背靠背,在狭小的密室里腾挪闪避,险象环生。
“砰!”
赵泓后背中了一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他反手玉带抽出,带扣刺入袭击者眼眶,那人惨叫捂眼,毒素瞬间侵入大脑,倒地身亡。
臻多宝左肩也被刀锋划破,孔雀罗锦袍撕裂,血染红了幽蓝的锦缎。他咬牙,鱼肠剑刺入一人手腕,那人吃痛松刀,臻多宝顺势夺过刀,反手斩断其脖颈。
血溅在墙壁的字画上,染红了山水,染黑了墨字。密室成了修罗场。
陈守恩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忽然开口:“够了。”
护卫们停下攻势,但仍围成圈。赵泓和臻多宝喘息着,身上都已挂彩,但眼神依然锐利。
“臻掌事,”陈守恩缓步上前,“交出遗诏,我给你一个痛快。”
臻多宝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陈都知,七年了,你还是只会说这一句。”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陈守恩抬手,指向东墙的书架,“你知道那后面是什么吗?”
他走到书架前,扳动一个隐秘的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更大的空间——是一间夹壁密室,三面墙壁全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着卷宗、账册、信函。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卷明黄锦缎,上面压着玉玺——是先帝遗诏;一叠厚厚的账册,封面上写着“百官阴私录”;还有几封密信,火漆上盖着“慈宁宫”的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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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先帝的遗诏,有太后的密旨,有百官的把柄。”陈守恩转过身,看着臻多宝,“还有你父亲当年贪赃枉法的证据——虽然那是构陷,但白纸黑字,足够让臻氏永世不得翻身。”
臻多宝的脸色瞬间苍白。
赵泓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颤抖。
“把真正的遗诏交出来,”陈守恩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毒蛇吐信,“我就把这些证据都给你。你可以为父亲平反,可以恢复家族名誉。甚至……我可以求太后,饶你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