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多宝看着他,眼中水光闪动。良久,他松开手:“三个月。三个月不回来,我就当你……”
“我会回来。”赵泓承诺,“一定。”
次日清晨,赵泓出发。他带了一袋干粮,一壶水,一把柴刀,还有那枚贴身藏着的铜钱——臻多宝给的定情信物。臻多宝送他到渡口,两人相拥,久久不分。
“等我。”赵泓在他耳边说。
“嗯。”臻多宝点头,将一枚新求的平安符塞进他怀里。
船离岸,渐行渐远。臻多宝站在渡口,直到船影消失在江雾中,才拄着杖,一步一步挪回草堂。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臻多宝每日照常课童,煮饭,喂鸡,但心思总飘向远方。他算着日子,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赵泓没有音讯。
夜里,他常被噩梦惊醒。梦见赵泓坠崖,梦见赵泓遇虎,梦见赵泓倒在深山,再也回不来。醒来时,枕巾湿透,不知是汗是泪。
他开始整理两人这些年的手稿。他们在隐居期间合着了一本《山家清供注》,记录药圃时期研制的各种药膳方子:糖渍梅子的七十二道工序,金丝蚕丝的缫制要诀,茶磨修缮的古礼,还有那些以草药入馔的食谱。
“若他回不来,”臻多宝对来探望的学生说,“这书就留给你们。不是什么经典,只是两个老头子的心血。”
学生听得红了眼眶。
两个月过去了,赵泓仍未归。
臻多宝的病情加重,咳血更频,有时整夜无法平卧。但他依然每日早起,坐在院中梅树下,望着渡口方向,等那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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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初,春雨连绵。
臻多宝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学生们轮流守候,请来郎中,郎中只是摇头:“尽人事,听天命。”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时,渡口传来了消息。
有樵夫在山里看见一个老人,浑身是伤,但怀里紧紧抱着一株奇草——茎直立,叶七片轮生,顶开一朵紫花,正是“七叶一枝花”。
臻多宝挣扎着起身,拄着杖,一步一步挪到渡口。
雨雾中,一艘小船缓缓靠岸。船夫搀扶着一个身影下船——是赵泓,但几乎认不出了。他瘦得脱形,衣衫褴褛,满脸血痂,左腿跛得厉害,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株草,草叶鲜绿,花朵娇艳。
看见臻多宝,赵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营养不良而松动的牙:“找到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回草堂。臻多宝不顾自己病体,亲自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赵泓身上新伤叠旧伤:悬崖刮擦的划痕,野兽抓咬的齿印,摔跤骨折的淤肿……最重的是左腿,膝盖骨裂,需静养百日。
但他带回了“七叶一枝花”。
老郎中连夜制药。将整株草捣碎取汁,混合蜂蜜、珍珠粉、百年老参须,制成药丸。每日一粒,连服四十九日。
奇迹发生了。
臻多宝的咳血渐止,脸色恢复红润,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到第四十九日,他已能下地行走,虽仍虚弱,但不再是油尽灯枯之象。
而赵泓,却在这一夜之间白了头。
不是斑白,是全白。如雪如霜,找不到一根黑发。腿伤虽愈合,但留下了永久的跛足,走路需拄杖。
“值得吗?”臻多宝抚摸着他的白发,泪如雨下。
“值得。”赵泓握住他的手,笑容坦然,“用我三十年寿命,换你三十年相守,值。”
两人相拥而泣,又相视而笑。
窗外,春雨淅沥,梅树在雨中摇曳,花瓣飘落,铺了满地白。
四、背靠背最后一战
又是十年。
赵泓八十,臻多宝七十八。
两人都已垂垂老矣。赵泓白发苍苍,腰背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臻多宝瘦弱不堪,需常年卧床,但头脑清醒,每日还能为学生授课一个时辰。
这些年,他们以为过往的恩怨早已随风消散。太后早在二十年前病逝,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那些陈年旧案,无人再提。
但他们忘了,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绍兴四十二年,秋。
一个中年男子来到桃花渡口,打听“两忘轩”。他自称是茶商,想收购些山野药材。村民淳朴,指了路。
男子来到草堂外,隔着竹篱观察。院中,赵泓正在晒药草,动作迟缓,但依然有条不紊。屋内传来孩童的诵读声,是臻多宝在授课。
男子眼中闪过狠色。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画像——画上是两个年轻人,一个英武,一个清雅,正是赵泓和臻多宝三十年前的模样。画像背面有字:“杀父仇人,赵泓、臻多宝。父胡老三,死于茶山。”
他是胡老三的儿子,胡小四。
当年茶山血案,胡老三虽未当场毙命,但逃下山后重伤不治。胡小四那时才十岁,母亲临终前将画像交给他,嘱咐:“长大后,为你爹报仇。”
三十年过去了,胡小四辗转打听,终于找到这里。
他握紧怀中的匕首,正要翻篱而入,忽然听见屋内臻多宝的咳嗽声,还有赵泓关切的询问。那声音苍老,温和,像寻常人家的老夫妻。
胡小四犹豫了。他想象中的仇人,应是凶神恶煞,而不是这样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篱门。
赵泓闻声回头,看见陌生人,眼神瞬间警惕:“找谁?”
“找赵泓,臻多宝。”胡小四声音冰冷。
“我就是赵泓。”赵泓直起身,虽然佝偻,但气势不减当年,“阁下有何贵干?”
“报仇。”胡小四亮出匕首,“三十年前,茶山,我爹胡老三,死在你们手里。”
赵泓怔了怔,随即想起那个獐头鼠目的二当家。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爹是病死的。”
“放屁!”胡小四怒吼,“我娘亲眼看见,是你们害死的!”
屋内的诵读声停了。臻多宝拄着杖走出来,看见胡小四手中的匕首,脸色一变:“赵泓,小心。”
赵泓将他护在身后,面对胡小四:“年轻人,往事已矣。你爹当年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你无辜,不必卷入这场恩怨。”
“少废话!”胡小四举刀刺来!
他年轻力壮,动作迅猛。但赵泓虽老,毕竟是沙场宿将,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抄起手边的药杵——那是捣药用的,榆木所制,杵头包铁,重十余斤。
“铛!”
匕首砍在药杵上,火星四溅。赵泓手臂震得发麻,但他咬牙挺住,反手一杵砸向胡小四膝盖。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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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裂声清晰可闻。胡小四惨叫跪地,但匕首仍疯狂乱挥。赵泓腿上挨了一刀,鲜血涌出,但他不退,又一杵砸在胡小四肩头。
“啊——!”胡小四肩骨碎裂,匕首脱手。
但就在此时,篱墙外又翻进两人——是胡小四的同伙,一直在外接应。他们见胡小四受伤,立刻扑上。
赵泓以一敌三,瞬间陷入苦战。他年老体衰,又腿上有伤,很快落了下风。一把刀刺向他心口,他勉强格开,但另一把刀已到肋下——
“砰!”
一声闷响。持刀那人后脑挨了一记重击,踉跄倒地。是臻多宝,他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的药杵,用尽全力砸出。
“掌事,退后!”赵泓急道。
但臻多宝不退。他拄着杖,与赵泓背靠背站立,手中紧握药杵。虽然手在抖,虽然呼吸急促,但眼神坚定如磐石。
一如六十年前,在药圃,在石桥,在藏经阁,在每一次生死关头。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靠背,面对三个年轻力壮的仇敌。
“赵泓,”臻多宝轻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吗?”
“记得。”赵泓笑了,“在药圃,你为我挡了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