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次,换我保护你。”
话音未落,胡小四挣扎着爬起,捡起匕首再次扑来。赵泓和臻多宝同时动了——赵泓一杵砸向胡小四面门,臻多宝的药杵扫向另一人的下盘。
战斗很短暂,但惨烈。
赵泓身上又添三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白发。臻多宝被踹中胸口,咳出血来,但手中的药杵依然握得死紧。
最终,三个仇敌全数倒地。胡小四颅骨碎裂,当场毙命;另外两人一个腿断,一个臂折,躺在地上呻吟。
院中一片狼藉。药草散落一地,晾晒的菊花被血染红,白菊成了红菊,在秋阳下妖艳刺目。
赵泓拄着药杵喘息,臻多宝靠在他背上,咳血不止。
“结……结束了?”臻多宝虚弱地问。
“结束了。”赵泓握住他的手,“所有恩怨,都结束了。”
五、伞坠春水终章
胡小四的尸体,埋在院外新栽的桃树下。
赵泓挖坑时,臻多宝坐在一旁,合十诵经。不是《往生咒》,而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苍老,但平静。秋风吹过,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
埋好尸体,赵泓在土上撒了一层石灰,又覆上枯叶。他直起身,看着那株新桃,忽然笑了:
“以血沃花,来年必艳。等桃花开了,酿成酒,祭你。”
不知是祭胡小四,还是祭那些死在过往岁月里的所有人。
处理好现场,两人互相搀扶着回屋。赵泓为臻多宝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臻多宝的咳血更重了,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这次……怕是真的到头了。”臻多宝靠在榻上,轻声说。
“胡说。”赵泓握紧他的手,“七叶一枝花能续命三十年,这才十年,还有二十年呢。”
臻多宝笑了,笑容虚弱但温暖:“赵泓,你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说谎。”
赵泓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当夜,臻多宝高烧昏迷。赵泓守在他身边,一遍遍用湿布巾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喂他喝水,喂他吃药。但这次,药石罔效。
臻多宝在昏迷中呓语,时而喊“阿爹”,时而喊“先帝”,时而喊“赵泓”。喊得最多的,是“伞……伞掉了……”
赵泓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
三日后,臻多宝忽然清醒。他睁开眼,眼神清明,脸色也恢复了红润——是回光返照。
“赵泓。”他轻声唤道。
“我在。”赵泓握紧他的手。
“我想……去江边看看。”
赵泓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
他背起臻多宝——就像三十年前在逃亡路上,就像每一次臻多宝病重时。臻多宝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
一步步,走到桃花渡口。
正是暮春时节,桃花开得正盛。江水汤汤,向东流去,水面上漂浮着粉红的花瓣,像一条流动的锦带。远处有渔舟,渔歌隐隐传来,悠扬苍凉。
赵泓将臻多宝放在渡口的石阶上,让他靠着自己坐下。两人并肩,看着江水,看着桃花,看着远山如黛。
“还记得吗?”臻多宝轻声说,“三十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你抱着我过桥,伞掉进水里。”
“记得。”赵泓点头,“那把紫竹油伞,绘着《千里江山图》。”
“那时你说,伞没了,再买。”
“嗯。”
“不用买了。”臻多宝从怀中掏出一物——是把新制的油伞,紫竹为骨,湘妃竹为柄,伞面素白,没有画。
“这是……”赵泓怔住。
“我让村里的篾匠做的。”臻多宝微笑,“画不了《千里江山图》了,手抖。但伞骨、伞柄,都是按当年的样式。”
他将伞递给赵泓:“再撑一次,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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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泓接过,撑开伞。素白的伞面在春风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莲花,将两人笼在荫下。
阳光透过伞面,洒下柔和的光。臻多宝仰头看着,眼中映着光,清澈如少年时。
“赵泓,”他轻声说,“吻我。”
赵泓俯身,吻上他的唇。很轻,很柔,像第一次在石桥上,像每一次在生死关头,像这三十三年里的每一天。
吻着吻着,臻多宝手中的伞忽然松开,伞柄从他指间滑落,“噗通”一声坠入江中。
伞浮在水面,缓缓旋转,素白的伞面在桃花流水中格外醒目。然后渐渐倾斜,没入水中,只剩一圈涟漪,慢慢漾开,终至无踪。
一如当年。
赵泓松开唇,看着臻多宝。臻多宝也在看他,眼中含着笑,含着泪,含着这三十三年的所有爱恨痴缠。
“伞又掉了。”臻多宝说。
“嗯。”赵泓点头,“这次,不买了。”
“为什么?”
“因为,”赵泓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从此晴天雨天,我们都在一起,不需要伞了。”
臻多宝笑了,那笑容灿烂如少年,眼角皱纹堆叠,却美得惊心动魄。他将头靠在赵泓肩上,闭上眼:
“赵泓,我困了。”
“睡吧。”赵泓搂紧他,“我在这儿。”
臻多宝的呼吸渐渐平稳,渐渐微弱。最后,像一缕轻烟,消散在春风里。
他走了。在桃花渡口,在赵泓怀中,在伞坠春水的瞬间,安静地走了。
赵泓抱着他,久久不动。江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发间、肩头、衣襟上。一个白发如雪,一个已无声息。
远处有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夫看见这一幕,停下桨,默默行了一礼。
更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化开,像水墨在宣纸上洇染。孩童的嬉笑声隐隐传来,犬吠鸡鸣,人间烟火正浓。
恍若这三十三年的刀光血影、爱恨痴缠,从未发生过。恍若这破碎的山河、离散的故人、所有的苦难与挣扎,都只是说书人嘴里一段模糊的传说。
而真实的,只有这春山永驻,江水长流。
只有这两个白发老人,在桃花渡口相拥,一个睡着,一个醒着,等一场永远不来的黎明。
赵泓低头,在臻多宝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然后他抱起臻多宝,一步步走回草堂。背影佝偻,脚步蹒跚,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像背着整个世界。
身后,江水滔滔,桃花纷纷。
那把素白的油伞,在春水中沉浮,渐渐远去,终至无踪。
而他们的故事,也随着那把伞,沉入江底,化作春泥,滋养来年桃花,更艳,更香。
从此,钱塘江畔多了一段传说:
每年上巳,桃花渡口会有一把素白的油伞浮出水面,伞下有两个白发老人的倒影,相依相偎,看春山永驻,江水长流。
有人说那是鬼魂,有人说那是山精。
只有村口最老的说书人,在醉后喃喃:
“那不是鬼,也不是精……那是两个很老很老的人,和他们很旧很旧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