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修补件。”多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披着外衫缓步走出,面色苍白却目光锐利,“瓶身是宋器,双耳乃新烧接。接法高明,用‘蚯蚓走泥纹’掩饰接痕,但重量分布不对。”
沈掌柜汗如雨下:“公子明鉴,小人也是受骗……”
“受谁所骗?”多宝坐下,指尖抚过断口,“这接法,出自汴京‘张氏古铜局’——靖康后南迁,传人改行补瓷。张师傅去年病逝,临终前只收过一个徒弟。”
沈掌柜扑通跪地:“是…是有人让小人献宝,说、说若臻公子识破,便、便……”
“便如何?”
“便证实公子眼力已衰,不配主持编修。”
赵泓勃然变色,拔剑半寸。多宝却抬手制止:“那人许你何利?”
“答应小人儿子补个九品官缺……”
多宝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回去告诉那人:臻景行眼力虽衰,心未盲。让他有胆,亲自来。”
沈掌柜连滚爬出。赵泓收剑,扶多宝坐下:“是朝中那些人?”
“无非是觉我碍眼。”多宝咳嗽几声,“编修馆触及太多旧事,有人怕了。”
当夜,赵泓执意宿在镜湖阁外间。三更时分,果然有黑衣人潜入。赵泓未惊动多宝,悄声追出,在孤山北麓截住三人。交手不过十招,黑衣人全数倒地——未死,却被卸了下颌。
“谁派来的?”赵泓踩住一人手腕。
黑衣人咬牙不答。忽听身后多宝声音:“放开他。”
赵泓回头,见多宝披着外衣立在月色下,手里提着盏琉璃灯。
“你怎起来了?”
多宝不答,走近俯视黑衣人:“你们主子想知道我眼力如何,是么?”他蹲下身,摘掉那人面巾,借灯光细看,“临安口音,但幼年在汴京长大——虎口有拉弓茧,原是禁军。袖口沾朱砂,近来在道观当差。”
黑衣人瞳孔骤缩。
“城西紫阳观,贺知观的人。”多宝起身,“回去告诉他:若再伸手,我不介意将‘崇宁年间贺观主私铸铜人案’的卷宗,一并补入编修。”
黑衣人仓皇逃窜。赵泓揽住多宝:“冷么?”
“赵泓。”多宝靠着他,“我累了。”
“那我们回家。”
“不是回草堂。”多宝仰头看月,“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住几日。”
三日后,太湖西山岛。赵泓租了处临水小院,推开窗便是万顷碧波。多宝的身体在这里奇迹般好转——或许因水汽润肺,或许因心境疏朗。
他们晨起采莲蓬,午间煮芡实粥,傍晚坐船看落日。多宝教渔家孩童认字,赵泓帮老渔夫补网。岛上人不知他们来历,只当是一对来养病的兄弟。
第七日黄昏,多宝在湖边捡到一枚玉环。青白玉,雕双螭纹,断成两半。
“可惜了。”赵泓接过来看,“是宋初的东西。”
“补一补,还能用。”多宝从怀中取出随身的小工具袋——金丝、鱼胶、细锉。就着夕阳余晖,他坐在礁石上修补玉环。赵泓蹲在一旁看,见那双苍白的手灵活如蝶,金丝穿梭,将断裂处细细缠绕。
“好了。”多宝将补好的玉环放在掌心,断痕处金丝如缕,反添古意。
“像我们。”赵泓忽然道。
多宝抬眼。
“碎了,又补好。”赵泓拿过玉环,轻轻戴在多宝腕上,“金缮不是遮掩残缺,是让残缺变成另一种美。”
湖风拂过,荷香满衣。多宝低头看腕上玉环,轻声道:“赵泓,若有一日我先走……”
“没有那一日。”赵泓打断,将他拥入怀中,“黄泉路上,我背你走。走得慢些,等他们关门,我们就溜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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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宝失笑:“胡说。”
“真的。”赵泓吻他发顶,“阎王若敢收你,我就拆了森罗殿。我赵泓这辈子,反天反地反君父,还怕反个阴司?”
夕阳彻底沉入湖底,星子浮上来。远处渔火点点,近处夏虫低鸣。他们相拥坐在水边,直到月出东山。
那一夜,多宝睡了三个月来第一个无梦的觉。
四、桂子落衣(中秋)
八月十五,草堂前的桂花开了第二茬。赵泓晨起扫落花,收满一竹篓。多宝在轩内制香——以桂花为主,配沉檀、龙脑、少许茉莉。
“要做多少?”赵泓倚门问。
“二十四丸。”多宝垂眸捣香,“十二丸送故人,十二丸我们自用。”
“故人”名单上有璇玑夫人、刘御医、镜湖阁的书吏,甚至钱塘县令——那位曾暗中护他们安宁的父母官。多宝将香丸装入青瓷小罐,系上梅红笺,字迹工整如刻版。
赵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道:“今日中秋,我做了月饼。”
“又是甜馅?”
“咸甜各半。”赵泓笑,“还刻了字。”
月饼取出时,多宝怔住——每枚饼面都印着字,拼起来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最后两枚,一枚印“赵”,一枚印“臻”。
“幼稚。”多宝点评,却将“赵”“臻”两枚小心放在碟中,“这个不吃。”
“为何?”
“留着。”
赵泓心头一暖,从背后环住他:“多宝,你可知我最怕什么?”
“……”
“最怕你对我太好。”赵泓将脸埋在他颈窝,“像梦,一碰就碎。”
多宝沉默良久,转身面对他,指尖轻抚他眉骨疤痕:“赵泓,我这一生,负父母,负家族,负故友。唯有对你……”他顿了顿,“我想好好待你,却不知该如何做。”
“就这样。”赵泓握住他手贴在胸口,“就这样,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便是最好。”
午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臻家远房表侄,臻文。二十出头,背着书箱,说从徽州来,想拜多宝为师学鉴古。
多宝在轩中见他。臻文跪地叩首,涕泪俱下:“叔父,臻家只剩我们了,求您收留侄儿,重振门楣。”
赵泓冷眼旁观,多宝却神色平静:“你先起来。鉴古非一日之功,你且住下,我考考你。”
臻文住进西厢房,起初殷勤备至,抢着洒扫烹茶。第三日,多宝让他辨识三件瓷器:一件真汝窑,一件后世仿,一件真赝拼接。
臻文看了半日,指着仿品说:“此件最佳。”
赵泓在廊下削竹枝,闻言动作一顿。
多宝却点头:“眼力尚需磨练。去书房将《格古要论》抄三遍。”
臻文退下后,赵泓进屋:“那小子有问题。”
“我知道。”多宝推开窗,看臻文匆匆出院门的背影,“他指认时,先瞥了我一眼——不是看瓷器,是看我脸色。”
“谁派来的?”
“左不过是那些人。”多宝冷笑,“想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或找个‘正统传人’取而代之。”
赵泓握紧竹枝:“我赶他走。”
“不急。”多宝按住他手,“将计就计。”
中秋夜,草堂设宴。臻文敬酒时“不慎”打翻酒壶,湿了多宝衣袖。赵泓霍然起身,被多宝眼神制止。
“无妨。”多宝起身更衣,“文儿,你来扶我。”
臻文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殷勤搀扶。步入内室刹那,多宝忽反手扣他脉门,袖中金针抵住他喉间:“谁派你的?”
“叔、叔父……”
“臻文三年前溺毙于新安江,尸首是我亲自验的。”多宝声音冰冷,“说。”
假臻文腿软跪地:“是、是贺知观!他让我偷《宣和博古图补遗》的草稿,说、说找到臻家宝藏的线索……”
多宝松手,金针却未收:“回去告诉他:臻家无宝,有也不在纸上。再伸手,下次抵住你喉间的就不是针了。”
假臻文连滚爬走。赵泓进来,见多宝坐在榻边喘息,忙递上药丸:“何必亲自出手?”
“有些事,需我了断。”多宝服了药,靠在他肩上,“赵泓,陪我去个地方。”
子时,孤山南麓。多宝提着灯笼,领赵泓至一处荒冢。墓碑无字,只刻梅纹。
“这是……”
“我父母的衣冠冢。”多宝跪地,焚香三炷,“当年匆匆埋了,不敢刻字。今日中秋,该让他们知道,孩儿……过得很好。”
赵泓并肩跪下,郑重三叩首:“岳父岳母在上,婿赵泓,今与景行共拜。往后岁岁年年,婿必护他周全,不使孤寒。”
香烟袅袅,融进月色。多宝忽然从怀中取出那两枚月饼,供在墓前:“爹,娘,这是赵泓做的。他待我极好,你们……放心罢。”
语至最后,哽咽难续。赵泓将他揽入怀中,任他泪水浸透衣襟。
下山时月已西斜。行至白堤,多宝忽道:“赵泓,我想听你唱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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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俗得很。”
“唱吧。”
赵泓清清嗓子,低声唱起戍边时的调子。词是俚语,调也粗犷,却在静谧的湖山间格外动人。多宝静静听着,走到断桥时,忽然跟着哼起来。
“你也会?”
“听你唱过多次,记住了。”多宝微笑,那是赵泓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笑,“赵泓,明年中秋,我们还来。”
“好,年年都来。”
他们在桥上相拥,桂香落满肩头。远处雷峰塔的剪影浸在月色里,如一幅亘古的画。
那一夜,多宝腕上的玉环在梦中泛起微光。赵泓醒来看见,轻轻吻了吻那金缮的裂痕。
裂痕如吻痕,将残缺补成圆满。
五、松雪煎茶(腊月)
腊月初八,镜湖阁《宣和博古图补遗》初稿成。二十箱器物,录得三百六十件,配图二百幅,注疏十万言。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飘起细雪。
书吏们欢呼,多宝却静静望着堆积如山的稿纸,久久不语。
赵泓端来腊八粥:“喝点,暖暖。”
多宝接过碗,忽然道:“赵泓,我想去汴京。”
“现在?”
“开春。”多宝看向北方,“父亲临终前说,宣和殿地宫藏着一套《历代钟鼎彝器款识》的母本,靖康之变时来不及带走。我想去找。”
赵泓沉默。多宝的身体,经不起北上舟车劳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多宝放下碗,“所以只是想想。”
“不。”赵泓握住他手,“去。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