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暖春深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5870 字 5个月前

多宝抬眼。

“但有条件。”赵泓神色严肃,“我们坐船,慢慢走。每到一处歇十日,你若有不适,立刻返程。”

“好。”

“还有。”赵泓从怀中掏出一卷纸,“路线我拟好了:钱塘出发,沿运河至扬州,转泗州入汴河。若到汴梁你撑得住,我们再北上;若撑不住,就在沿途看看。”

多宝展开纸卷,见密密麻麻标注着驿站、医馆、甚至各地名厨——全是赵泓的字迹。

“你何时……”

“早备着了。”赵泓笑,“就知道你终有一日想去。”

腊月二十,草堂闭门谢客。赵泓忙着打点行装:特制的暖轿、药箱、成筐的银炭,甚至从刘御医那儿求来宫中秘制的“紫雪丹”。

多宝则坐在轩中,将这些年积攒的信物一一整理。潼川关的箭簇擦亮,苗疆银铃系上红绳,灵隐寺佛珠重穿……最后拿起那枚修补过的玉环,对着光细看。

金丝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

“宝爷。”赵泓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件白狐裘,“试试这个,北边冷。”

多宝起身披裘,毛锋丰盈如云。赵泓替他系带子,忽然道:“瘦了,得改改。”

“不必麻烦……”

“要的。”赵泓认真道,“你穿过的每件衣裳,我都收着。改一改,还能穿。”

多宝心头一颤,伸手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赵泓,此去若有不测……”

“又说傻话。”赵泓低头吻他眉心,“多宝,你记住:无论生死,我都在你三步之内。黄泉碧落,不离不弃。”

除夕夜,草堂只他们二人。赵泓做了一桌菜,虽不甚精致,却都是多宝爱吃的。饭毕守岁,多宝靠在赵泓怀里打盹,赵泓轻轻拍着他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子时爆竹骤响,多宝惊醒。赵泓捂他耳朵:“怕不怕?”

多宝摇头,望着窗外烟火:“赵泓,又一年了。”

“嗯,我们的一年。”

正月初三,临行前夜。多宝忽然发热,咳得撕心裂肺。赵泓连夜请来刘御医,施针用药,直到天明才退热。

“公子体虚,不宜远行。”刘御医直言。

多宝躺在榻上,看着焦急的赵泓,轻声道:“改期罢。”

“好,等你好了再说。”

“不。”多宝握紧他手,“我是说……不去了。”

赵泓怔住。

“我想明白了。”多宝微笑,苍白却坦然,“父亲让我找的,不是那套母本,而是‘未完成’的遗憾。如今《补遗》已成,遗憾已了。至于母本……或许它该永远埋在那里,等有缘人。”

赵泓眼眶发热:“你真这么想?”

“嗯。”多宝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赵泓,这些年我总在追寻过去,却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就在身边。”

“什么?”

“你。”多宝一字一句,“和我们的现在。”

赵泓俯身紧紧抱住他,肩膀颤抖。

正月十五,上元节。多宝能下床了,赵泓推着轮椅带他逛灯市。今年灯山格外盛大,御街两侧悬满琉璃灯,孩童提着兔儿灯跑来跑去。

行至当年遇刺处,多宝忽然道:“停一下。”

赵泓停住。多宝看着那座灯楼,良久道:“赵泓,那日你中镖时,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想什么?”

“想你若死了,我便将这条街烧了,给你陪葬。”

赵泓呼吸一滞。

“很疯,是不是?”多宝自嘲地笑,“臻景行本该是温润君子,可为了你,我愿成疯魔。”

小主,

赵泓蹲下身,与他平视:“多宝,我也疯。垂拱殿那日,若他们真伤了你,我会屠尽殿上所有人。”

四目相对,灯火映在彼此瞳中,如星火燎原。

“所以,”多宝伸手抚他脸颊,“我们两个疯子,就在这人间,好好活到白头罢。”

“好。”赵泓将脸埋在他掌心,“一言为定。”

回家路上,赵泓买了两盏莲花灯。至钱塘江边,点燃放入水中。灯随波远行,渐渐融进无数灯河中。

“许愿了么?”赵泓问。

“许了。”

“许的什么?”

多宝侧头看他:“愿赵泓,岁岁平安。”

赵泓心头滚烫:“我许的是,愿臻景行,长命百岁。”

灯河汇入江心,如星河倒泻。他们并肩立在风中,看灯火渐远,看月出东山。

忽然,多宝轻声道:“赵泓,我们成亲罢。”

赵泓猛地转头。

“不要三媒六聘,不要宾客满堂。”多宝望着江面,“就我们二人,在草堂前,拜天地父母,可好?”

“好。”赵泓声音嘶哑,“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一对玉簪——青白玉,雕交颈鸳鸯,分明是那枚断环重铸而成。

“早备着了。”赵泓眼眶通红,“原想等你再好些……”

多宝接过玉簪,指尖轻颤:“你何时……”

“修补那日,我留了碎片。”赵泓仰头看他,“多宝,我赵泓此生,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唯有这颗心,和这条命。你若不弃……”

“不弃。”多宝俯身,在他唇上印下极轻的一吻,“永生永世,不弃。”

尾声·春山如笑(三月三)

上巳节,草堂红梅未谢,桃李已开。赵泓起了大早,将庭院洒扫一新。石阶铺红毡,梅枝系彩绦,堂前设香案,供奉臻氏牌位。

多宝穿着新制的天青纱深衣,长发半绾,簪着那支鸳鸯玉簪。赵泓则着柘黄罗袍,腰系蹀躞带,佩剑换成了玉具。

吉时到,无傧相,无赞礼。二人并肩立于香案前,望北三拜——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

礼成时,忽有客至。

璇玑夫人携酒而来,刘御医提着药箱,镜湖阁的书吏们捧着贺礼,甚至钱塘县令也微服到场。小院瞬间热闹起来。

“你们……”赵泓愕然。

“怎能让你们真冷冷清清。”璇玑夫人斟酒,“这一杯,祝二位白头。”

众人举杯,多宝与赵泓相视一笑,饮尽合卺酒。

宴至黄昏,宾客散去。草堂恢复宁静,只剩满庭花香。多宝微醺,靠在赵泓肩上,看夕阳将花影拉长。

“赵泓。”

“嗯?”

“我今日……很高兴。”

“我也是。”

“往后日日,都要这般高兴。”

“好。”

暮色渐浓,赵泓将多宝抱回内室。红烛高烧,帐幔低垂。多宝坐在榻边,看赵泓笨拙地解他衣带,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

“笑你手抖。”

赵泓握住他手贴在胸口:“这里跳得厉害。”

烛光里,多宝眼角细纹舒展,眸中映着跳跃的火焰,也映着赵泓深情的脸。他伸手解开发簪,青丝如瀑泻下。

“赵泓。”他轻声唤。

“我在。”

“吻我。”

唇齿相贴的瞬间,窗外惊起一树栖鸟。月光漫过窗棂,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壁上,如双飞蝶,如连理枝。

夜深时,多宝在赵泓怀中睡去。腕上玉环微温,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赵泓却无眠,借着月光细细看怀中人——眉、眼、鼻、唇,每一处都刻在心里。他想起潼川关的雪,想起苗疆的雾,想起垂拱殿的血,想起钱塘江的月。

一路走来,千难万险,终得此刻安宁。

他低头,极轻地吻了吻多宝额角:“睡罢,我的宝爷。明朝醒来,又是新的人间。”

窗外,春风拂过梅枝,花瓣簌簌落下,覆满石阶。远处钱塘潮声隐约,如亘古的呼吸。

而草堂之内,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在天明前化作青烟,袅袅散入春光。

(全文终)

后记·金缮录

绍兴二十年春,钱塘草堂。

一个总角孩童蹲在廊下,看赵泓修补一只破碎的钧窑碗。金丝穿梭,裂痕渐隐。

“赵爷爷,为什么碎了还要补?”

赵泓动作未停,温声道:“因为补过的,比完整的更珍贵。”

“为什么?”

“你看。”赵泓举起碗,阳光下金丝璀璨,“这些金线,记着它碎过,也记着有人不舍得它碎,千针万线补回来。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无瑕,是碎了还能圆满。”

孩童似懂非懂,转头看向轩内。白发苍苍的多宝正教少年们辨识古玉,声音清缓如溪流。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柔和光晕。腕间玉环随着动作微晃,金丝流光。

赵泓补完最后一针,抬头望去,与多宝目光相接。

相视一笑间,春风穿堂而过,翻动案上那本《金缮录》。扉页字迹遒劲:

“岁在戊辰,景行补玉环。泓问:何以续断?答曰:以金缕,以心火,以余生温养之。裂痕成纹,残缺成画。乃悟:世间至美,非无瑕白璧,乃破碎重圆。”

——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