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她把刀递给洛青州。洛青州接过去,挂回墙上。于秀兰看着那把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永恩从粥铺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永恩帮她托着碗,她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她喝完,把碗递给永恩,看着永恩。
“孩子。”她说。
永恩点了点头。“嗯,我是永恩。”
于秀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着永恩的脸。和摸洛青州一样,从额头摸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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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说。像于德水。她没说,但永恩知道。
石头从粥铺跑出来,站在轮椅前面,看着于秀兰。于秀兰也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石头接过去,剥了糖纸,塞进嘴里。于秀兰笑了。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石头指着她手里的糖。“还要。”
于秀兰又从口袋里摸了一颗,递给他。石头这次没吃,装进口袋里,跑去找大山了。
下午,洛安推着于秀兰去了大清河。河不远,离镇上三四里路。洛青州跟在后面,永恩也去了。河边长满了芦苇,水不深,但很清。于秀兰看着河,看了很久。她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洛安听了半天,只听出一个字——“家”。
她在这里长大,在河边跑,在河边捡石头,在河边看铁匠铺里的炉火。后来嫁了人,去了北京,再没回来。现在回来了,河还在,铁匠铺没了。
洛安推着她在河边走了一段,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于秀兰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晚上,秦蒹葭炒了几个菜,大家围在桌前吃饭。于秀兰吃不动硬东西,永恩给她盛了粥,泡了碎馒头。她吃了几口,放下碗,看着桌子上的菜,指了指红烧肉。永恩夹了一小块,放进她嘴里。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指了指。永恩又夹了一块。她吃了三块,不吃了。
洛安看着她,眼眶红了。“她好久没吃这么多了。”
秦蒹葭又给她盛了半碗粥,她喝了,把碗推开。
于秀兰住了三天。三天里,洛安推着她去了村里的老宅。老宅早拆了,地基上盖了新房。她看了一会儿,走了。又去了于德水的坟。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土坟,长满了草。洛安把轮椅推到坟前,于秀兰看着墓碑上的字——“于德水之墓”。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坟前。一块糖,化了一点,黏在糖纸上。永恩看见了,没说话。洛青州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糖。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给他买过这种糖,纸是花的,糖是硬的,含在嘴里,甜很久。
于秀兰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偏西了,洛安才推她回去。
第四天早上,洛安要带她回北京了。石头拉着于秀兰的手,不让她走。于秀兰从口袋里又摸了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石头攥着糖,松开手。洛安推着轮椅上了面包车,车开了,石头站在铁铺门口,看着车走远。
晚上,洛青州坐在灶台边,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
“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她说。
“嗯。”
“她把你送人了,不是不要你。是养不起。”
洛青州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刻着“于”字,放在手心里。
“于德水也养不起。洛永年养了。”
秦蒹葭握住他的手。
“你爹洛永年,你亲爹于德水,都是好人。”
洛青州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钥匙凉凉的,一会儿就焐热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铁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十张砧叮叮当当。永恩的鞋底纳了一摞,够洛青州穿好几年的了。石头会写字了,赵德厚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石”字。他写了好几遍,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歪有的正。赵德厚说,挑一个最好的贴在墙上。石头挑了一个,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