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第一次出海,是在他二十四岁那年。
家里条件不差,父母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过得去。可他就是想当海员,想得晚上睡不着觉。父母拦不住,只好由着他去了。拿到海员证那天,他一个人跑到码头边上,对着黑沉沉的大海喊了一嗓子,惊起一群海鸥。
上了公司的万吨货轮,汽笛一响,船缓缓离开码头,阿良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心里头那股兴奋劲儿就别提了。他觉得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
头几天还行。新鲜,看海,看鸟,看日出日落,甲板上跑一圈都觉得带劲。到了第六七天,船在广西靠岸卸货装货,折腾了一天,又往外海开。这时候新鲜劲儿过了,四下里除了水还是水,连鸟都少了。阿良开始觉得无聊,每天在船上晃来晃去,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天下午,天气本来挺好的。蓝天,白云,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绸子,太阳晒得甲板发烫。阿良趴在船舷上看水里的鱼,忽然觉得头顶暗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天边飘来一朵乌云。
那云不大,孤零零的一团,黑得像墨汁,跟周围的白云格格不入。它移动得很快,直奔货轮而来。阿良在海上看过云,可从没见过这种——它像是长了眼睛,船往左转,它也跟着往左;船往右转,它也往右。始终悬在货轮上方,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跟着。
阿良站在甲板上仰着头看,心里有些发毛,可又觉得新奇。他想叫旁边的船员来看,话还没出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炸雷似的吼叫。
“你干什么啦!快回来!回船舱里!”
是老周。老周五十多岁,在这条船上跑了快二十年,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从里到外看透。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拽住阿良的胳膊,力气大得阿良龇了下牙。
“回船舱!”老周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那朵乌云,像是盯着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阿良被他拉进船舱,心里不服气,嘀咕了一句:“不就是片云嘛,至于吗?”
老周把他按在椅子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以后遇到这种天,马上给我滚回船舱,不许上甲板。你知不知道这种天卷走过多少人?我亲眼见过的,就有三个。三个!”他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在阿良面前晃了晃,“其中一个,就离我不到二十米。一个浪打过来,人没了。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阿良张了张嘴,想说那是风浪,跟云有什么关系。可老周的眼神太凶了,他没敢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