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撑不住了,我请了一个要好的同事来陪我住。她叫小周,东北姑娘,个子不高,圆脸,一笑俩酒窝,胆子大得出了名。办公室里有人说她半夜敢一个人去太平间送文件,她听了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我想,有她陪着,总能好一些。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聊了会儿天,九点多就各自洗洗躺下了。小周睡床,我打地铺。躺下之前,我跟她说:“我家这层楼晚上老有人吵架,你等会儿就能听见。”小周不信,说“哪有那么邪乎,你肯定是自己吓自己”。话音刚落,隔壁就吵起来了。先是男人的粗嗓门吼了几句,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混着摔东西的动静,“啪嗒”一声,像把杯子砸在了墙上。小周皱了皱眉,没说话。过了几分钟,走廊那头也传来吵架声,比隔壁更凶,连孩子都在哭。小周的脸色变了,低声说:“你这楼怎么回事?家家户户都不安生?”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们不到十二点就睡了。小周睡熟了,呼吸均匀。我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了过去。
半夜里,我渴醒了。不是普通的渴,是那种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的干渴。我摸黑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冷气从脚底板往小腿上蹿。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客厅没开灯,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长条,像一把躺在那里的尺子。
我正要倒水,耳朵里又传来隔壁的动静——又是那种喘息声,又重又急,夹杂着床板的吱呀。我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俩人精力真是旺盛。
就在这时候,我的余光扫到了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睡衣,不是鲜红,是那种陈旧的、像干涸的血的颜色。头发披散着,垂到肩膀,发梢微微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她的脸是青灰色的,不是苍白,是那种像放久了的水果上长出的霉斑一样的青灰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暗沉沉的,没有光泽。她的嘴唇是紫黑色的,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发暗的牙龈。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看我,也不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就是直直地盯着虚空,瞳孔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遗忘在沙发上很久很久了。
手里的玻璃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碎玻璃渣崩到我的脚背上,我连疼都没感觉到。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冻住了。我想跑,腿不听使唤。我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我退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
小周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你干嘛?”我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我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客厅……客厅里有人……有鬼……”
小周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没问第二遍,从床上跳下来,和我一起抵着门。她的手掌贴着我的手掌,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我们俩缩在门后面,谁也不敢出去。台灯开着,橘黄的光只照亮了床头那一小块地方,房间的其他角落都陷在浓稠的黑暗里。门缝底下,那条窄窄的黑缝,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可我知道,她还在外面。她就坐在我的沙发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睡衣,青灰色的脸,在黑夜里一动不动。
那一夜,我们几乎没有合眼。我竖着耳朵听客厅的动静,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连冰箱的嗡嗡声都停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像是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吃掉了,连空气都凝固了。
直到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那一片地毯上,把灰蓝色的绒毛照得亮晶晶的。我鼓了十几次勇气,才慢慢打开卧室的门。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地板上还有昨晚洒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水渍,碎玻璃渣散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沙发上空空的,连褶皱都没有。茶几上我的杯子倒了,滚到了地毯边。
可沙发正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人刚站起来,还没走远。那个凹痕不深,可清清楚楚,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像一口浅浅的井。
小周跟在我身后,没说话。她走到沙发前,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凹痕,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缩了回去。她的脸色铁青。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我至今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你家客厅,好冷。大夏天的,跟冰窖似的。”
那天我们请了假,用了一整天把东西搬到了小周那里。衣服、书、锅碗瓢盆,还有窗台上那几盆绿萝。搬家的时候,我最后一次进那间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落了一张没来得及扔的超市小票。我拿起小票,正要扔进垃圾袋,忽然停住了——小票的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别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