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那把黑伞

我以为这就是最坏的结果了。

又过了四五天,课间操的时候,我正站在操场上。广播里放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同学们伸胳膊抬腿,我机械地跟着比划。校门口开进来一辆警车,没有拉警笛,静静地滑进来,停在我们班那一列旁边。下来两个警察,板着脸,直奔我们班主任。班主任朝我走过来,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张浩,你出来一下。”

这次他们没有客气。一个警察直接攥住我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我的上臂,把我带上了警车。车里还坐着一个人,穿着便衣,板着脸,不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我吓得连问都不敢问。警车开出了学校,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修车棚、公交站、那棵梧桐树——都是他曾经站过的地方。

车一路开到分局,我被带进一间审讯室。刺眼的白炽灯照着我的脸,墙皮有些剥落,角落里有一张铁椅子,铐子挂在扶手上。对面坐着两个年纪大的警察,表情严肃,眼睛像锥子一样盯着我。

“你已经十七岁了,根据法律,你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一个老警察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胸口上,“你自己说,四月九号以后你到底见没见过那个独眼的人?”

我说我见过,书店见过,校门口见过。

“你确定你见到的是活人?”老警察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像是要把我钉在椅子上。

我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抠,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我不敢松。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吱——”的一声,尖锐刺耳。他把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脸凑近我,近得我能看见他鼻翼上的毛孔。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告诉你,那个人四月九号之前就已经死了。死了!你见到的是谁?你最好把实话全部交代出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死了?他早就死了?那我看见的是谁?书店里隔着书架看我的,校门口靠着墙看我的,通缉令上那个——早就死了?可他的白眼睛明明还在,他那件脏兮兮的外套,他身上那股霉味,他说的那句“雨伞是我的”——都是真的,不可能是假的。可他们说,他已经死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委屈,是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冷得我浑身发抖。我捂着脸,哭着把所有的东西全说了。那个梦,他在梦里打我,他说伞是他的,他来找我,他跟着我,他站在梧桐树下面,站在修车棚旁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他的白眼睛在黑夜里反光。我边哭边说,断断续续,像个疯子。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桌子上,滴在那张写了字的笔录纸上,把墨洇开了一小片。

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日光灯嗡嗡地响,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老警察没有再拍桌子。他站直了身体,把双手从桌上收回去,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那个同事微微摇了摇头。老警察叹了口气,从桌下拿了一个纸杯,倒了些水,推到我面前。

“慢慢说,从头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他们反反复复问,我反反复复答。每一次说到那个梦,我的声音就开始抖;每一次说到他在校门口看着我,我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他们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一直折腾到晚上十点多,他们才开车把我送回学校。下车的时候,那个老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可我的手还是缩了一下。他说:“别乱跑,以后还有事找你。”他的语气已经不凶了,可我听得出来,他们心里的疑惑没有解开。我知道,他们还是不信我。死去的人,怎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独眼男人。警察后来怎么破的案,我没打听,也不敢打听。我只知道他真的死了,死在四月九号之前。而我捡到那把伞,是四月九号的下午。通缉令上写着,他是畏罪自杀的。可他的尸体找到的时候,身边没有那把黑伞。

那把黑伞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把它放回了原处,可它留下的东西,却一直跟着我。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黄昏,有时候是我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会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从背后,从侧面,从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那只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反着光。

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做那个梦。梦里我还是十七岁,站在那间破旧的厂房前面,碎石子“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有股铁锈味。那个独眼男人从传达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朝我靠近,白色的眼珠子在灰蒙蒙的光里像一盏灭了的灯。他走到我面前,站住,开口说——

“雨伞是我的。你什么时候还给我?”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他总是问同一句话。我永远回答不了。因为那把伞,我再也没有见过。可他似乎不知道。他还在找,在每一个下雨的夜里,在每一条潮湿的街道上,在每一个撑开黑色折叠伞的人身后。等着他们转过身来,对他说一句——

对不起,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