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学校门口。一天中午我出去买吃的,远远看见他站在对面的修车棚旁边,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那只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修车棚的遮阳布破了一个角,风一吹,“啪嗒啪嗒”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弃的雕塑。我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回学校。他的目光像一根冰锥,扎在我后背上,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然后是校门口的公交站,是他。那天我等同学一起去吃晚饭,一抬头,他就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公交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始终没有上车。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等什么。
再然后是学校围墙外边的小路,还是他。我下了晚自习抄近路回宿舍,路灯昏黄,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切成一块一块的。他的那只白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像一盏灭了的灯泡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光。
他不再走近,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凶,不狠,可就是让人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你身上,甩不掉,揭不开。
我跟室友说了这件事。室友们有的不当回事,有的故意吓唬我,说雨伞是藏鬼的,我这是把鬼给招回家了。一个室友压低声音说:“你没看港片吗?道士拿伞收鬼,鬼就躲在伞里。你把人家的伞拿走了,人家不缠你缠谁?”另一个室友说:“你赶紧去庙里拜拜吧。”我听了,浑身冰凉,那晚又做了噩梦,梦见那个独眼男人站在我床头,低头看着我。
又过了几天,下午没课,几个室友拉我去网吧。我心里犯怵,可架不住他们起哄,还是一起去了。还是那家网吧,我上次捡伞的地方。到了网吧门口,我腿软了,可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前台等着开机,我百无聊赖地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白纸黑字,印着七八个人的照片和姓名。第一张,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国字脸,浓眉。我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就是那个独眼男人。白瞳,脏兮兮的外套,一模一样。通缉令上写着:此人涉嫌重大刑事案件,在逃,请广大群众注意线索。落款日期是几天前。
我愣在当场,嘴张开合不上,手指头在抖。室友推我:“走啊,开机去啊。”我指着那张通缉令,声音发颤:“你……你看看那个人。”室友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不就是你梦见的那个人吗?”我点头,话都说不出来。
我拉着室友转身就往外走。室友说交了钱了,我说我不玩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了网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通缉令,那排照片在日光灯下发着惨白的光。第一张里的那个人,眼睛是正常的,两只都是黑的。可我知道,那是他。就是他。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我反复翻看手机里那张黑伞的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伞柄上什么都没有。可我觉得那照片里的伞影在动,伞面上的水珠像是活的,一颗一颗往下滚。
又过了几天,下午第一节课,我正趴在桌上发呆。教室门被敲响了,三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跟老师低声说了几句。老师朝我看了过来,那眼神不对。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我站起来,跟着警察走出去。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我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们把我带进一间空办公室,让我坐下。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警察开口了,语气不算严厉,可也不客气:“你叫张浩?四月九号那天,你是不是去过新燕网吧?”
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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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是不是在网吧门口捡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我说是。
“那把伞你什么时候还回去的?”
我吞吞吐吐地说出日期。警察又问:“网吧老板说,你看到通缉令的时候脸色大变,还跟同学说认识上面的人。你在哪里见过那个人?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们。不要害怕,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配合。”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我不想说。那个男人已经缠上我了,要是知道我把他供出去,会不会更不放我?可对面坐着的是警察,我不敢不说。我咬咬牙,把书店看见他、学校门口看见他的事说了。唯独那个梦,我没有提。我觉得他们不会信。
警察反复问了好几遍,让我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然后让我回去。说暂时不要离开市区,随时配合调查。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那天晚上,室友们围着问我,我没好气地说没什么。可他们不信,有几个嘴快的说:“你那把伞,肯定惹事了。警察都找上门了,你摊上大事了。”我没搭理,可心里怕得要命。那晚我把床头的台灯开了一整夜,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可我一闭眼,就看见那只白色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