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琥珀标本

“你还喜欢象棋啊?” 张立春指着装饰画问道。

周慕云笑了笑,说:“是啊,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放弃。虽然没能成为职业棋手,但平时还是会经常下下棋,算是一种爱好吧。你呢?你现在还下棋吗?”

张立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早就不下了。当年落选省队之后,我就渐渐淡忘了象棋,后来为了生活,到处奔波,就更没有时间和精力下棋了。”

周慕云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能再次见到你,真的太好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 张立春笑了笑,“高中毕业后,我就没再上学了,先是在工地上打了几年工,后来又开了几年出租车,现在干起了配送员,虽然累了点,但也能混口饭吃。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我大学毕业后,就进了一家出版社工作,现在是一名编辑。” 周慕云说,“我也是去年才搬来这个小区的,没想到这么巧,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

“是啊,真的太巧了。” 张立春感慨道,“我刚才看到订单上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呢,没想到真的是你。对了,这是你的快递。” 他把手里的快递递给周慕云。

周慕云接过快递,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是我买的一本象棋谱,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的棋局。”

张立春看着他手里的象棋谱,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当年他没有放弃象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立春,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 周慕云突然问道,目光落在了张立春的左肩上。

张立春摸了摸左肩的疤痕,笑了笑说:“早就好了,就是留下了一道疤。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当年送我回家呢。”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干什么。” 周慕云笑了笑,“对了,你现在住在哪里?结婚了吗?”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就在前面的那个小区。还没结婚呢,一个人过得挺自在的。” 张立春说。

小主,

“那正好,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联系了。” 周慕云高兴地说,“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张立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啊,明天晚上我一定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往事,回忆着二十年前的点点滴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张立春看了看手机,发现还有好几单快递没送,便起身告辞。

“慕云,我还有几单快递要送,就先不打扰你了。明天晚上见。”

“好,明天晚上见。” 周慕云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张立春点了点头,转身向楼下走去。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 302 室的窗户,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没想到,在二十年后的今天,还能再次见到周慕云。这道沉睡了二十年的记忆伤疤,因为这次重逢,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狰狞了。

他骑上电动车,心情愉悦地向 next 一个配送点驶去。阳光依旧刺眼,空气依旧闷热,但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这次重逢,将会给他的生活带来新的改变。

配送员张立春站在海棠新村 17 栋楼下,抬头望着这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栋楼确实像他刚才在路上看到的其他楼房一样,透着一股浓重的岁月痕迹。外墙的涂料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大面积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墙面,像是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几缕摇摇欲坠的涂料,在闷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墙面上布满了各种印记,有孩子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图案,有贴小广告留下的黏胶痕迹,还有雨水冲刷后形成的深色水痕,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杂乱无章的抽象画。

单元门前的铁门更是破旧不堪,原本应该是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如今已经被厚厚的铁锈覆盖,呈现出一种暗红色。铁门上面的漆皮一块块地卷起来,用手一碰就会簌簌掉落。张立春伸手去推铁门,刚握住扶手,就感觉到一手的粗糙与冰冷。他皱了皱眉,低头一看,手心已经沾满了暗红色的铁锈,手指缝里也黑乎乎的。他轻轻甩了甩手,试图把铁锈甩掉,可那股铁锈特有的腥涩味道却萦绕在指尖,怎么也挥之不去。

“吱呀 ——”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老旧的琴弦被强行拨动,在寂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突兀。张立春推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生怕这脆弱的铁门会突然散架。走进单元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楼道里堆积的杂物散发出来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楼道里没有灯,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墙壁上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处还长了一些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楼梯间的扶手是铁质的,同样锈迹斑斑,上面布满了划痕和凹痕,显然已经被无数人摸过。

张立春正准备上楼,目光无意间扫过单元门旁边的门锁位置,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发现,原本应该安装指纹锁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个螺丝孔,裸露在外的墙面显得有些突兀。而在原来指纹锁的位置下方,却被一根粗铁丝紧紧缠住,铁丝的一端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那挂锁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锁身布满了划痕和铜绿,锁孔周围更是有一圈新鲜的划痕,纵横交错,像是有人用工具反复撬动过,边缘的金属都有些变形了。

看到这一幕,张立春的心跳突然加快,“咚咚” 地像是要冲出胸膛一般。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让他有些恍惚。这栋楼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维护了,可为什么会有人试图撬锁呢?难道是有小偷盯上了这里?还是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他耳边响起 ——“啪嗒”“啪嗒”,那是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声音,清晰而熟悉。张立春猛地回过神来,这声音不是来自楼道,而是来自他的记忆深处。那是二十年前,在少年宫的围棋教室里,木质棋盘被棋子叩响的声音,那声音伴随着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辅导员温和的讲解声,一起构成了他年少时最珍贵的回忆。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他和周慕云不仅一起在下象棋,还一起参加了少年宫的围棋兴趣班。而兴趣班里的那位围棋辅导员,至今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辅导员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师。陈老师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总是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衣服的领口和袖口总是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中山装的口袋里总是插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的银色装饰虽然有些磨损,但依旧光亮。陈老师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慈祥而专注,尤其是在他下棋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棋盘上的每一步玄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张立春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老师的情景。那是他和周慕云第一次去围棋兴趣班,两人站在教室门口,有些拘谨地看着里面。教室里摆放着十几张木质课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副围棋棋盘和棋子。陈老师正坐在讲台上,低头看着一本围棋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听到门口的动静,陈老师抬起头,看到他们两个,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们就是新来的张立春和周慕云吧?快进来坐。”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像是春风拂过湖面,瞬间驱散了张立春和周慕云的紧张。两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空着的座位上坐下。陈老师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拿起桌上的棋子,耐心地给他们讲解围棋的基本规则:“围棋的棋盘由纵横各十九条线组成,共有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棋子分为黑白两色,黑棋先行,双方交替落子,目的是围地和吃子……”

陈老师讲解的时候非常专注,手指轻轻捏着棋子,在棋盘上演示着各种基本定式。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关节上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下棋留下的痕迹。张立春和周慕云听得非常认真,眼睛紧紧地盯着棋盘,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周慕云还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陈老师总是耐心地一一解答,从不厌烦。

从那以后,张立春和周慕云每天都会准时去少年宫上围棋课。陈老师对他们非常用心,不仅在课堂上悉心指导,还经常在课后留下来,陪他们一起下棋,指出他们的不足。张立春的棋艺进步很快,他下棋的时候思维敏捷,敢于冒险,常常能走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妙手。而周慕云则更加沉稳,下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陈老师经常说:“立春的棋风像烈火,勇猛凌厉;慕云的棋风像静水,绵里藏针。你们两个要是能互相学习,棋艺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张立春还记得有一次,他和周慕云在下棋的时候发生了争执。那盘棋下到中盘,张立春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有些得意忘形,结果一步失误,被周慕云抓住了机会,吃掉了他一大片棋子。张立春顿时急了,涨红了脸说:“你这步棋不算,你肯定是耍赖了!”

周慕云也不甘示弱:“我没有耍赖,这步棋是合规的,是你自己不小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谁也不肯让步。就在这时,陈老师走了过来,他没有批评他们,而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温和地说:“立春,慕云,下棋最重要的是心平气和,输赢乃兵家常事。立春,你刚才确实是一步失误,不能怪慕云。而慕云,你虽然赢了这步棋,但也不能骄傲。你们两个是好朋友,应该互相包容,互相学习,而不是因为一盘棋就吵架。”

听了陈老师的话,张立春和周慕云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愧疚的表情。“对不起,陈老师,我们知道错了。” 张立春小声说。

周慕云也点了点头:“我们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陈老师笑了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知道错就好。来,我们一起看看这盘棋,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在陈老师的指导下,张立春和周慕云一起复盘了那盘棋,找到了各自的问题所在。张立春也渐渐明白了,下棋不仅要讲究技巧,更要讲究心态。从那以后,他和周慕云再也没有因为下棋吵过架,反而更加珍惜彼此之间的友谊。

陈老师不仅教他们下棋,还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他经常说:“围棋如人生,棋盘上的每一步都像是人生路上的选择,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但只要不放弃,及时调整策略,还有可能逆风翻盘。做人也是一样,遇到困难不要退缩,要勇敢面对,用心去解决。”

张立春还记得有一次,他因为考试没考好,心情非常低落,上课的时候总是走神。陈老师看出了他的心思,下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摆放着一个老式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围棋书籍和古籍。陈老师给张立春倒了一杯水,温和地说:“立春,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可以和我说说。”

张立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考试没考好的事情告诉了陈老师。陈老师听了,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一次考试没考好没关系,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问题所在,及时改正。就像下棋一样,一次失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下次还犯同样的错误。你要记住,人生就像一盘漫长的围棋,不能因为一时的失利就失去信心。”

他拿起桌上的一副围棋,摆了一个着名的 “劫争” 定式:“你看这个劫争,看起来很危险,但只要应对得当,就能化险为夷。人生中的困难也是如此,只要你有勇气去面对,有智慧去解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听了陈老师的话,张立春的心里豁然开朗。他点了点头说:“谢谢您,陈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那以后,张立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想起陈老师的话,鼓起勇气去面对。而陈老师的那身藏青色中山装,也成了他心中最温暖的记忆。每当他看到有人穿着中山装,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陈老师慈祥的笑容和专注的眼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后来,张立春因为省队选拔赛失利,渐渐淡忘了围棋,也很少去少年宫了。再后来,他听说陈老师因为身体原因,退休离开了少年宫。他也曾想过去看望陈老师,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去成。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与陈老师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就在刚才,他看到订单上的收货地址是海棠新村 17 栋 302 室时,还没有多想。但当他看到单元门上的老式挂锁和锁孔周围的划痕,又听到脑海里那熟悉的棋子叩击棋盘的声音时,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闪过 —— 他记得当年陈老师的家,好像就是在海棠新村 17 栋 302 室!

这个念头让张立春的心跳更加剧烈了。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订单信息。客户姓名:周慕云;收货地址:海棠新村 17 栋 302 室。没错,就是这里!周慕云怎么会住在陈老师的家里?难道陈老师出什么事了?还是周慕云和陈老师有什么亲戚关系?

无数个疑问在张立春的脑海里盘旋,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他想起了当年陈老师对他的教导,想起了陈老师温和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惊讶,是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方向,302 室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如果周慕云真的住在陈老师家里,那他上去之后,该怎么问起陈老师的事情呢?如果陈老师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系统提示他还有十分钟订单就要超时了。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三楼的窗户,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决定先把快递送上去再说。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握紧了手里的快递,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向楼上走去。楼梯间里的光线依旧昏暗,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 “嘎吱嘎吱” 的响声,像是在诉说着这栋楼的沧桑。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紧张的是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期待的是能从周慕云口中得知陈老师的消息。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302 室的门就在眼前,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门牌号 “302” 也有些模糊不清。他抬手敲了敲门,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咚咚咚 ——”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格外响亮。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周慕云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谁啊?”

张立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说道:“您好,您的快递到了。”

门 “咔哒” 一声开了,周慕云出现在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依旧有些凌乱,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明亮了一些。看到张立春,他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立春?你怎么才上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张立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目光急切地打量着屋里的环境。客厅里的布置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样简单,但他注意到,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老式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围棋书籍,和当年陈老师办公室里的书架非常相似。书架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一副围棋棋盘,棋盘上散落着几颗黑白棋子,显然是刚刚有人下过棋。

“慕云,” 张立春的声音有些颤抖,“你…… 你怎么会住在这儿?这里不是陈老师的家吗?”

周慕云听到 “陈老师” 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张立春进屋:“先进来再说吧。”

张立春走进屋里,目光依旧在屋里扫视着。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陈老师,穿着那身熟悉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副围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照片的旁边还有一张合影,是陈老师和周慕云的合影,照片上的周慕云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依偎在陈老师的身边,笑得非常开心。

“陈老师他……” 张立春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急切地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周慕云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泛黄的围棋谱,轻轻抚摸着封面,声音低沉地说:“陈老师去年去世了。”

“什么?” 张立春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陈老师他…… 他去世了?”

周慕云点了点头,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雾:“是的,去年冬天,他因为突发心脏病,没能抢救过来。”

张立春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陈老师去世了?那个总是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笑容温和,对他悉心教导的陈老师,竟然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消息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想起了当年陈老师对他的教导,想起了陈老师在他失落时的鼓励,想起了陈老师专注下棋的样子,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