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医护人员用担架把母亲抬下楼时,王大爷也披着外套赶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阿林,别急,我跟你们去医院,有个照应。”
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母亲躺在病床上做检查,阿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缴费单。医生刚说需要先交三千块钱的检查费,他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只凑出两千二。“护士,能不能先欠着?我明天一早就把钱补上。” 他拦住正要离开的护士,语气里带着恳求。
护士为难地皱起眉:“这不符合规定啊,而且阿姨的情况得尽快做 CT,晚了怕有风险。”
就在这时,阿林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熟悉的苍老声音:“小伙子,是阿林吧?我是张阿姨,就是今晚公交车上跟你聊天的老太太。”
“张阿姨?您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阿林愣住了。
“是李师傅告诉我的。” 张阿姨的声音带着喘息,“我刚才在医院给老头子打水,听见护士念叨你的名字,一问才知道是你。你妈是不是腿不舒服?我这儿正好有张医院的预缴金凭证,上次我家老头子出院退的,有八百块,你先拿去用。”
阿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刚想推辞,张阿姨已经把凭证编号报了过来:“你直接去收费处报这个号就行,别跟我客气。我家老头子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互相帮衬着才好。”
交完费回到急诊室,母亲已经做完了 CT。医生拿着片子走过来说:“腿部有轻微骨裂,幸好没有伤到神经,但需要住院观察,最好尽快安排手术,跟之前说的关节炎手术一起做,能省些费用。”
“手术费大概需要多少?” 阿林的心又提了起来。
“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大概要六万。” 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要是经济有困难,可以申请大病救助,我明天让护士给你拿张申请表。”
阿林点点头,送走医生后,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熟睡的脸。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像撒了层细霜。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 “经理” 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凌晨三点,阿林趴在病床边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辆颠簸的公交车上,张阿姨的布包、女孩的星空画、李师傅的背影在眼前交替浮现。突然,手机震动起来,是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 “画室女孩” 的陌生号码:“你好,我是昨晚公交车上的那个画画的,我叫苏晓。李师傅说你可能需要帮忙,我这边刚卖了幅画,你要是急用钱,我可以先借你点。”
阿林猛地清醒过来,看着那条消息,眼眶瞬间热了。他想起昨晚女孩抱着画板冲进雨里的背影,想起她说 “赶去给朋友送画” 时眼里的光。他回复道:“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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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放下手机,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阿姨端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我家老头子醒了,说让我给你带点早饭。”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茶叶蛋,“医生说你妈早上得空腹抽血,等抽完就能喝点粥了。”
“张阿姨,您太客气了,还让您特意跑一趟。” 阿林连忙道谢。
“客气啥,昨晚在公交车上,你不也挺照顾我的嘛。” 张阿姨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母亲,“我家老头子说,当年他中风住院,也是多亏了陌生人帮忙,不然我一个老太太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说着,李师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张阿姨,我给你带的降压药放哪儿了?” 他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阿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伙子,你妈没事吧?我今早听调度说昨晚有救护车来你们小区,一猜就是你家。”
“没事,谢谢李师傅关心。” 阿林起身让他进来,“您怎么来了?”
“这不顺路嘛,我今早要去城郊的公交站交接车辆。” 李师傅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有瓶红花油,你妈要是腿疼能用上。还有,我儿子听说你家的事,让我给你带了五千块钱,说都是年轻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阿林看着桌上的钱和药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想起昨晚公交车上的颠簸,想起额头那阵钝痛,要是没有那次意外,他大概永远不会认识这些温暖的人。
上午十点,阿林正在给母亲办理住院手续,手机突然响了,是张强打来的。“阿林,我跟我老婆商量了下,还是给你凑了三千块钱,虽然不多,但也是份心意。” 张强的声音带着歉意,“另外,我同学在你们市的骨科医院当医生,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妈做手术他能帮忙盯着点。”
挂了电话,阿林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雨已经彻底停了,天空蓝得像块洗过的绸缎。他掏出手机,给苏晓发了条消息:“谢谢你的好意,钱已经凑够了。对了,你的星空画送出去了吗?”
没过多久,苏晓回复道:“送出去啦!我朋友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对了,等你妈出院了,我给你画幅画吧,就画你们母子俩,肯定特别温暖。”
阿林笑着回复 “好啊”,抬头看向病房的方向。母亲正靠在床头,和张阿姨聊着天,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他深吸口气,大步走了过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额头的肿块早已消了,但那份温暖的触感,却永远留在了心里。
“滨江新村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 公交司机的声音透过布满水汽的麦克风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在空荡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阿林扶着座椅靠背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微微发僵,他踉跄了一下,背包重重地撞在扶手上,里面的保温杯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那是早上出门时,母亲特意给他装的热豆浆,此刻大概早已凉透了。
车窗外,终点站的牌子立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滨江新村” 四个红漆字被雨雾裹着,边缘晕得模糊,只有借着站台灯的光,才能勉强看清笔画里的斑驳 —— 那是常年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像极了他手上磨出的老茧。阿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恍惚间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带囡囡来这里的场景,那时站台的雨棚还是新的,红漆亮得晃眼,囡囡踮着脚够牌子上的字,还差点摔进他怀里。
车门 “嗤” 地一声打开,一股夹杂着雨水和泥土腥气的冷风涌了进来,阿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雨下得比傍晚时更大了,雨点砸在站台的铁皮雨棚上,发出 “噼里啪啦” 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着人的耳膜。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往上蔓延,冻得他小腿发麻。他把背包往身前紧了紧,伸手摸向背包侧袋,魔方的棱角硌着手心,熟悉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这是囡囡三岁时送他的礼物,那年幼儿园举办亲子手工节,囡囡攥着彩纸和胶水,鼓着腮帮子忙了一下午,小脸上沾得全是亮晶晶的胶水,连头发丝都黏在了一起。最后她举着这个歪歪扭扭的魔方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这个给你,转起来就像我在陪你玩!” 阿林还记得当时自己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鼻尖蹭着她软乎乎的头发,心里甜得像浸了蜜。
如今五年过去,魔方的棱块早已松动,转一下就会发出 “咔哒咔哒” 的松动声,白色的那一面甚至缺了一角 —— 那是上次囡囡住院时,他夜里守在病床边,不小心被椅子腿蹭掉的。当时囡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掉在地上的魔方碎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爸爸,魔方坏了…… 是不是我不乖,它才不想陪你了?” 他赶紧捡起碎片哄她:“不是的宝贝,魔方只是累了,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把它修好。” 可直到现在,那片碎片还躺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他始终没敢告诉囡囡,魔方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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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又响了,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突兀。阿林掏出手机,屏幕上沾了些雨水,他用袖口擦了擦,那个用蜡笔画的太阳头像跳了出来,头像旁边的消息提示小红点已经堆到了 “99+”。那是囡囡去年生日时画的,她拿着彩笔在屏幕上涂涂抹抹,非要把太阳画成粉色的:“爸爸,粉色的太阳最温暖啦,就像囡囡陪在你身边一样!”
他盯着那个太阳头像看了许久,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玻璃的冰凉透过指尖传过来,让他想起囡囡上次发烧时,额头也是这样的温度。那天他正在公司开紧急会议,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说囡囡体温飙到了三十九度八,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他冲出会议室的时候,撞翻了同事的咖啡杯,滚烫的咖啡洒在他手背上,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囡囡软糯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钻了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奶奶说你去给囡囡买草莓蛋糕了,可是蛋糕会不会被雨淋湿呀?”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应该是奶奶把手机拿了过去,“阿林,你别着急,囡囡刚吃完药,精神好多了。就是刚才看见窗外的公交车,非要喊爸爸,说那是你坐的车……”
阿林靠在冰冷的公交站台柱子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抬头看向雨幕深处,不远处的居民楼里亮着一盏盏暖黄色的灯,其中一盏就是他家的。昨天出门时,囡囡还拉着他的衣角说:“爸爸,明天是周末,你能不能陪我去公园放风筝呀?老师说雨后的天空最适合放风筝了。” 他当时摸着她的头答应了,可现在看来,又要食言了。
“爸爸,你听!雨点在唱歌呢!” 囡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还夹杂着她拍手的声音,“奶奶说,雨点唱完歌,太阳就出来了,到时候爸爸就回来了!” 阿林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凉得他心脏都在发颤。
他握紧手里的魔方,轻轻转了一下,“咔哒” 一声轻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就像囡囡说的,转起来就像她在陪他玩。他对着手机轻声说:“囡囡乖,爸爸马上就到家了,蛋糕没有淋湿,等爸爸回去给你唱生日歌好不好?” 虽然他知道,手机那头的囡囡可能已经睡着了,但他还是想把这句话说给她听。
雨还在下,但阿林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攥紧魔方,大步冲进雨幕里。站台的灯光在他身后渐渐远去,但他知道,家里有盏灯在等着他,有个小丫头在盼着他,还有那些藏在魔方缝隙里的温暖,会一直陪着他,走过这漫长的雨夜。
“爸爸!” 囡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妈妈说你今天要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来,是不是很累呀?我今天有乖乖喝药哦,护士姐姐还夸我勇敢呢!” 阿林靠在冰冷的站台柱子上,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囡囡坐在病床上,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 —— 那是她出生时外婆送的,耳朵都磨掉了绒毛 —— 仰着小脸跟护士说话的样子,小眉头皱着却努力挤出笑容,像朵在寒风里倔强盛放的小雏菊。
“乖孩子,爸爸知道我们囡囡最勇敢了。” 阿林对着手机轻声回应,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幕里打了个颤。
紧接着,是妻子林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囡囡,又像是怕自己的情绪崩不住:“阿林,囡囡今天下午又烧了一次,38 度 5,物理降温降不下来,最后还是用了退热栓。医生说白细胞计数还是不稳定,还要再观察两天。” 她顿了顿,似乎咽了口什么,“你路上慢点开,不用着急,我在这里守着就行。昨晚你在医院陪了一夜,今天又跑了一天手续,别累垮了。”
阿林的喉结狠狠动了动,想说 “我不累”,想说 “我现在就过去替换你”,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吐不出一个字。他能想象到妻子此刻的样子 —— 肯定是靠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眼睛熬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自从三个月前囡囡查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她那件最喜欢的米白色风衣就再也没穿过,整日裹着医院的陪护服,连护肤品都忘了涂,眼角的细纹突然就深了好多。
“爸爸,我给你唱首歌吧!” 囡囡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脆生生的,像要驱散空气里的沉重,“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歌声断断续续的,调子有些走样,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轻轻的咳嗽,每一声都像小锤子敲在阿林的心上。他想起上周视频时,囡囡还能蹦蹦跳跳地唱完整首,那时她的头发还没因为化疗掉光,扎着两个羊角辫,随着歌声晃来晃去。
阿林的眼眶瞬间热了,他抬手抹了抹眼睛,粗糙的袖口蹭过脸颊,却发现眼泪已经顺着颧骨流了下来,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进衣领里,激得胸口一阵发紧。站台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照得他指尖的老茧格外清晰 —— 那是他在汽修厂拧了十年扳手磨出来的,以前囡囡总喜欢摸着他的手说 “爸爸的手像砂纸,能给小熊挠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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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爸爸,” 囡囡唱完歌,突然压低声音,气息有些不稳,像是趴在手机边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把那个缺角的魔方放在你的枕头旁边了,就是上次掉了角的那个。妈妈说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