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靠近书房中央、我和婆婆之间那片空地的地砖上——
无声无息地,洇开了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水渍迅速扩大,颜色越来越深,从浅灰变成深褐,最后近乎墨黑。水面并不反光,反而像吸收了一切光线,形成一个幽暗的、不断蠕动的圆。
水渍的中心,缓缓地,冒出了一个气泡。
“啵。”
轻轻破开。
带出一缕更浓的腐臭。
紧接着,一只泡得肿胀变形、指缝塞满黑泥的小手,从那片墨黑的水渍中央,缓缓地、缓缓地……探了出来。
五指张开,指尖微微蜷曲,朝着上方,朝着僵立当场的婆婆,徒劳地,却又带着无尽怨毒地,抓握着。
不是昨夜门缝下那只。这只更小,更显稚嫩,皮肤青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暗紫色的、淤塞的血管。
婆婆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书桌上,震得笔筒砚台一阵乱响。她瘫软下去,蜷缩在桌脚,双手死死捂住眼睛,不敢再看,嘴里只剩下了破碎的、绝望的呜咽。
而我,握着那枚冰凉铜镇纸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没有像婆婆那样崩溃,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一种更冰冷的、被真相和绝境淬炼出的东西,压过了纯粹的恐惧。
我看着那只从地底伸出的、属于灵筠的小手。又看向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呜咽的婆婆。
这就是报应吗?迟来了这么多年的报应?
可为什么,要把我也卷进来?
那只小手,在空中抓握了几下,似乎因为没有够到目标,显得有些焦躁。它停顿了片刻,然后,五指开始用力,深深抠进了旁边干燥的地砖缝隙!
“咯咯……咯咯……”
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坚硬砖石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
它在往上爬!它想从地底,从那口禁锢它多年的幽深井里,爬出来!
随着它的抠挖,那滩墨黑的水渍范围更大了,更多的黑水从地砖下汩汩冒出,混着泥浆和腐烂的草叶。那湿冷腐臭的气息,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不……不要……别过来……别过来……”婆婆蜷缩在桌脚,涕泪横流,已经彻底失态,只会反反复复地念叨这几个字,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威仪和阴沉。
我看着那只越抠越深、半只小臂都快要从“水”里挣出来的手,又看看吓瘫的婆婆,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我不能让“它”完全出来。不管“它”的目标是婆婆还是我,一旦“它”脱离束缚,这书房,这宅子,恐怕无人能幸免。
而那匹红绸……昨夜似乎暂时束缚或安抚过“它”。
红绸现在何处?昨夜消失后,再未出现。是否……还在这书房附近?在绍庭那里?还是被婆婆收起来了?
我目光飞速扫过书房。书架,书桌,椅下……没有。
婆婆身上?她今日穿得单薄,不似能藏下一匹绸缎。
就在我焦灼四顾时,那只小手,又往上挣了一截!连带着一小片湿透的、颜色暗淡的衣袖都露了出来!那衣袖的质地和颜色……正是祠堂牌位上“灵筠”所穿旧衣的样式!
黑水漫延,已经快流到我的脚边。冰冷的寒意隔着鞋底传来。
“红绸!”我猛地朝着蜷缩的婆婆嘶声喊道,“那匹红绸!在哪里?!告诉我!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婆婆被我尖利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捂着眼睛的手指松开一丝缝隙,浑浊惊恐的眼珠转向我,又立刻触电般转向那只越来越近的鬼手。
“红……红绸……”她嘴唇哆嗦着,神智混乱,“烧了……早就该烧了……在……在她房里……灵筠……灵筠的……”
小主,
灵筠的房里?是西厢房?我的床底下?!昨夜它消失在那里,难道不是被“它”带走了,而是……被婆婆或绍庭事后取走,藏回了原处?
地砖的刮擦声猛地加剧!“咯咯咯——!”那只小手似乎被“灵筠的房间”这几个字刺激到,骤然爆发出更大的力量,又往上窜了一截!黑水汹涌,几乎要漫过我的鞋面!
不能再等了!
我再也顾不得婆婆,握着那枚沉重的黄铜镇纸,转身猛地拉开书房的门闩,一头撞了出去!
廊下依旧黑暗死寂。我凭着记忆,朝着西厢房发足狂奔!冷风灌进喉咙,带着火辣辣的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冲回西厢房,那扇破门洞开着。我扑到床边,不顾一切地将手伸进床底最深处,胡乱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