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的目光扫过争执的双方,最后落在苏半夏和顾金银身上。“苏大夫,依你之见,若用中医之法,有几成把握?需要多久能见效果?药材能否配齐?”
苏半夏迎着他的目光,认真思索后回答:“若辨证准确,用药精当,辅以针灸泄热,轻症者三五日应可见效,重症者……需看病人本元强弱,及是否伴有他证。
药材……我看了顾院长开的方子,大体对症,但力道稍逊,需加入几味猛药,如生石膏、水牛角、安宫牛黄等,其中安宫牛黄最为关键,亦最难得。”她顿了顿,“我带来的药材中,有水牛角粉少许,但安宫牛黄……没有。”
李星辰点点头,又看向顾金银:“顾护士,盘尼西林对重症,有效率大概多少?能否与其他治疗,比如苏大夫说的中药,同时使用?会不会冲突?”
顾金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中西药结合的问题,她仔细想了想,谨慎回答:“盘尼西林对细菌感染的有效率很高,但前提是致病菌对其敏感。这次疫情……我不确定。
如果感染严重,盘尼西林可以救命,为其他治疗争取时间。至于和中药……理论上,只要不含有影响药效或加重毒性的成分,可以尝试。但需要密切观察。”
“好。”李星辰站了起来,身影在马灯下拉得很长。他走到众人中间,目光如炬,“刘一刀同志,还有诸位西医背景的同志,你们怀疑中药,我理解。
但我要问你们,现在,除了那几支盘尼西林,你们还有什么更有效的、能马上用上的‘科学’法子吗?”
刘一刀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老王同志,还有几位郎中先生,”李星辰又转向另一边,“你们相信老祖宗的智慧,我也信。但你们也看到了,之前的方子效果不佳。是方子不对,还是药材不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老郎中也沉默了。
“现在,不是争论黑猫白猫的时候。”李星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山谷夜风中清晰传递,“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现在,救人就是抓老鼠!是最大的政治任务!”
他指向苏半夏和顾金银:“苏半夏同志,顾金银同志,我任命你们二人为临时医疗小组正副组长,顾芸娘同志协助。全权负责此次疫情的诊治工作!”
苏半夏和顾金银同时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星辰。她们刚刚到来,寸功未立,竟然被授予如此重权?
“治疗方案,以苏半夏同志的中医辨证为主,顾金银同志的西医支持为辅,大胆结合,谨慎用药!需要什么药材,老王,你全力配合,没有的,列出单子,我想办法!
需要盘尼西林,顾护士,你根据病情,果断使用,不要有顾虑!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在座的每一位,必须无条件配合医疗小组的工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必须执行命令!现在,救人要紧!都听清楚没有?”
“是!”众人下意识地挺直腰板,齐声应道。刘一刀和老郎中互看了一眼,虽然脸上还有些不服,但在李星辰的权威和眼前严峻的形势面前,都选择了服从。
“散会!立即行动!”李星辰一挥手。
人群迅速散开,各自忙碌。苏半夏和顾金银被顾芸娘拉着,立刻开始重新拟定方剂,确定首批使用盘尼西林的重症名单。
药材库被打开,司药长老王按照新的方子抓药、称量。炊事班被动员起来,连夜架起十几口大锅,开始熬煮新的汤药。
李星辰没有离开。他就在这片被病痛和死亡笼罩的山谷里踱步,查看每一个医疗点,询问每一个还能说话的轻伤员,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他注意到棚子之间距离太近,通风极差;注意到医护人员几乎没有防护,疲惫不堪;注意到污物处理随意,卫生条件堪忧。
李星辰叫来警卫连长,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一队战士被调来,开始协助搭建更隔离的简易病房,挖掘专门的污物坑,砍伐树枝制作更多的简易担架和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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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山谷的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大部分病人在药力和疲惫下昏睡过去,咳嗽声稀疏了些,但那种沉疴在身的压抑感并未散去。几个最大的药锅下,柴火噼啪作响,翻滚的药汁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味。
李星辰走到临时作为医疗小组指挥所的一处背风岩壁下。那里用雨布搭了个小棚子,马灯挂在棚柱上。
苏半夏正伏在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就着灯光,用一支铅笔在纸上快速书写着,时而翻阅身边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苏氏伤寒杂病论》手抄本。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却运笔如飞。顾金银靠在她旁边的铺盖卷上,已经抱着药箱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泪痕。
顾芸娘在不远处给一个突发高热的伤员做物理降温,忙得脚不沾地。
李星辰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还在冒热气的大锅边,用搪瓷缸舀起滚烫的姜汤,又走回小棚子。他轻轻将一件自己的旧军大衣披在苏半夏肩上。
苏半夏猛地一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抬起头,看到是李星辰,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司令员……您还没休息?”
“你们都没休息,我怎么能睡。”李星辰将姜汤递过去,“喝点,驱驱寒。”
苏半夏接过,温暖的触感从冰冷的指尖传来。她双手捧着缸子,小口啜饮着,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驱散了一些深夜的寒意和心头的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