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家学渊源,刚才引经据典,令人叹服。”李星辰在她对面的一个木墩上坐下,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你提到‘肺瘟’,又说与古籍记载相似,不知是哪本古籍?可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苏半夏放下缸子,眼中闪过一抹光彩,那是谈及本行时的专注和神采:“回司令员,主要参考的是《温病条辨》和《瘟疫论》,尤其吴又可先师在《瘟疫论》中提出‘戾气’致病,从口鼻而入,与此次疫情诸多症状相合。
家传手札中,亦记载了前朝某地大疫,症类‘肺瘟’,用‘清瘟败毒饮’加减,重用生石膏、水牛角、安宫牛黄等,取得良效。可惜,安宫牛黄实在难寻……”她说着,神色又黯淡下去。
“安宫牛黄……”李星辰沉吟,“其主要成分是牛黄、麝香、犀角、珍珠、朱砂等?”
苏半夏惊讶地抬头:“司令员也读过《黄帝内经》?不,安宫牛黄的配方载于《温病条辨》,您竟也知晓?”在她印象里,带兵打仗的将领,尤其是像李星辰这样杀伐果断的,多半是不耐烦这些艰深医理的。
“略知皮毛。”李星辰淡淡带过,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对这些着名的中药方剂自然有所耳闻。
“犀角已不可得,水牛角可代。牛黄、麝香、珍珠、朱砂,这些虽珍贵,但未必弄不到。此事我来想办法。眼下,先用替代方剂,稳住病情是第一要务。”
苏半夏看着他平静却笃定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丝。
这个男人,不仅敢在关键时刻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授权,竟还能在医理上与她有所交流,甚至主动承担起寻找稀缺药材的责任。这种被理解、被支持的感觉,在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后,已经太久没有过了。
“司令员,”她忍不住问,“您……似乎并不像寻常武人那般,轻视我们这些‘旧医’?”
李星辰看着远处黑暗中摇曳的灯火,缓缓道:“医术,无论中西,目的都是救人活命。只要能治病,能让战士们少流血、少牺牲,能让老百姓少受罪,就是好医术。
战场上的刺刀和枪炮,是保卫家园;你们手中的银针和药草,同样也是。只是战场不同罢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半夏:“我很佩服苏姑娘。家逢大难,自身难保,却还带着济世救人的本事和心肠,冒险前来。这份仁心,比任何医术都珍贵。”
苏半夏的脸颊在灯光下微微发烫,她垂下眼帘,掩饰着心中的波澜。“半夏……只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父母教导,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何况,国难当头,日寇凶残,能用家传微末之技,为抗日将士略尽绵力,亦是替父母,略赎前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李星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寒夜的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哨兵低低的交谈声和药锅里翻滚的汩汩声。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顾金银均匀的呼吸声,和苏半夏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一种奇异的、不同于战场厮杀、也不同于日常忙碌的宁静氛围,在这小小的、被灯光照亮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两个出身、经历、学识背景截然不同的人,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因为共同的目标,在这寒冷的深夜里,有了片刻短暂的交集和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山谷里的咳嗽声似乎又密集了一些,那是黎明前往往最痛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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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金银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只见顾芸娘几乎是飞奔而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眼眶通红,手里还拿着一个体温计。
她冲进小棚子,看到李星辰和苏半夏,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几乎语无伦次:“退了!退了!司令员!苏大夫!三号棚那个最重的,二团的王铁柱!高烧了四天,咳血昏迷的那个!
他用了新汤药,配合物理降温,刚才……刚才我量了体温,降了!降到三十八度五了!人也清醒了些,要水喝!”
“真的?!”苏半夏猛地站起来,旧军大衣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脸上瞬间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顾金银也彻底清醒了,跳起来抓住顾芸娘的手:“痰呢?痰的颜色变了吗?呼吸怎么样?”
“痰……痰好像变稀了点,颜色没那么深了!呼吸……还是促,但好像平稳了一点点!”顾芸娘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有效!方子真的有效!”
李星辰缓缓站起身,一直紧绷的脸上,嘴角终于向上牵动,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意。他看向苏半夏,眼中带着赞许和肯定。
苏半夏对上他的目光,心脏怦怦直跳,不知是因为药方有效的喜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涌到眼眶的湿热逼回去,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顾护士,带上听诊器和剩下的盘尼西林,我们再去检查其他几个用了新药的!”
“哎!”顾金银抱起药箱,紧紧跟上。
李星辰走出棚子,东方天际,那一线灰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淡淡的金边。山谷里,咳嗽声依旧,但隐约间,似乎有了一点不同的生气。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充满药味的空气,对闻讯赶来的张猛吩咐道:
“通知炊事班,加餐!熬稠粥!告诉所有同志,药,起作用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