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六没回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棚区走。空油桶在手里晃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三号棚区里,赵老六蹲在棚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他姓赵,叫赵老六,是三号棚区的老人儿,来了快半年了。他识几个字,会算账,民夫们有事都找他商量。赵老六不吭声,只在地上画。画了一道,又一道。画的是峡谷的地形,哪儿有岗哨,哪儿有铁丝网,哪儿有巡逻队。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不写在本子上,怕被人翻出来。
旁边凑过来一个人,姓孙,叫孙瘸子,腿让木头砸过,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蹲到赵老六旁边,压低嗓子:“六哥,马小六去领油了,去了半天还没回来。怕是又让丁宝山那狗日的给撅回来了。”
赵老六没抬头,手里的树枝还在划拉。
孙瘸子又道:“松野太君走了好几天了,木村那狗日的也不管事儿,监工们白天睡觉,晚上赌钱,谁还管咱们死活?六哥,你说,咱是不是……”
赵老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什么?”
孙瘸子左右瞅了瞅,把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该跑?”
赵老六把手里的树枝折断了,扔在地上。
“跑?往哪儿跑?北边是林子,进去了出不来。南边是皇军的岗哨,你跑得过枪子儿?”
孙瘸子不吭声了。
赵老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棚子里头望了望。棚子里黑黢黢的,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蹲在角落里发呆。谁也没说话,只有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别瞎琢磨。”赵老六说,“等。等松野太君回来。他回来了,好歹有个主事的。他不在,闹出事来,吃亏的是咱们。”
孙瘸子点点头,不再问了。
东侧巡防线上,龙千伦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他望着作业面那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棚区,望着棚区里头那一两盏苟延残喘的灯火,望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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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地雷从帐篷里钻出来,蹲到他旁边,掏出半块饼子,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大队长,您看什么呢?”
龙千伦接过饼子,没吃,攥在手心里。
“看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