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地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出来。“灯有什么好看的?”
龙千伦没答话。
病黄鼬从后头凑过来,阴恻恻地开口:“雷当家的,您没看出来?灯少了。三号棚区那边,原来还有三盏灯,今儿个就剩一盏了。没油了。管物资的不给。民夫们摸黑,怨气大。”
滚地雷嚼着饼子,含混道:“怨气大又怎样?他们还能反了?”
病黄鼬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夜里听着瘆人。“反了倒不至于。可心里头的火,越积越旺。旺到一定程度,就该烧了。”
龙千伦把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烧不到咱们。”他说,“咱们是看门的。门看好了,火就烧不过来。”
滚地雷点点头,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病黄鼬没再说话,蹲在一旁,把那杆铜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咂摸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龙千伦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什么。
鹞子靠在帐篷杆子上,破皮帽压到眉骨,只露出下半张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大队长,您说,松野太君什么时候回来?”
龙千伦把嘴里的饼渣咽下去,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棚区。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鹞子没再问。
夜深了。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的,贴着崖壁刮过去。三号棚区那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棚子里头,赵老六靠在棚柱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黑。他在数日子。松野太君走了几天了?四天?五天?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松野在的时候,日子虽然苦,可好歹有个规矩。松野走了,规矩就散了。散了的规矩,再想拢起来,难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土壁,闭上眼。没睡着。他在想,丁宝山不给油,是真没有,还是故意卡着?木村不管事,是真不管,还是等着什么?龙千伦那帮人,蹲在东侧巡防线上,一动不动,又是在等什么?
想了一会儿,不想了。想也没用。他闭上眼,逼自己睡。明天还得干活。不睡觉,没力气。没力气,扛不动木头。扛不动木头,就得挨打。挨打了,伤好了还得扛。
鼾声从棚子深处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拉锯。
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惊醒了,又像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