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铁律重整

笔尖移动,在另一个位置,写下几个数字。

“五十万发。步枪弹,机枪弹,混着来。今天日落前,老周,你亲自盯着,发下去。按人头,按枪械,给我算清楚,发到每个兵手里,发到每个机枪组手里。我要他们摸着子弹睡觉,知道枪膛里是满的,心里才不慌。”

老周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连连点头,手里的铅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剩下的,”陈远山的笔尖重重一顿,在那个数字上戳了一个点,几乎要戳破纸张,“一百三十二万发。一粒不准动。 给我存到图书馆下面那个最结实的库里去。墙加厚,门加固,派最可靠的人,三班倒,枪上膛,给我看死了。钥匙,”他抬眼,看向方慕卿,“参谋长,你拿着。我不开口,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动一颗。”

方慕卿默默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又缓缓推回自己面前。

“炮,是咱们的胆,也是鬼子的催命符。”陈远山的目光转向那两个炮兵营长。两人都是江阴血战后火线提拔的,一个脸上带着炮火熏燎的旧痕,一个胳膊上还吊着绷带,但眼神都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陈远山,盯着他笔下即将落下的地方。

“九千二百发炮弹,”陈远山的笔尖,毫不犹豫地划向代表两个炮兵营的那一栏,“全给你们。九二步炮的,迫击炮的,对得上膛的,全扛走。对不上的,想办法,改引信,拆弹头,也得给老子用上!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把炮给我擦亮了,把炮位给老子再琢磨透,把新到的炮弹,摸熟了!下次鬼子冲上来,我要你们的炮,能敲掉他们的机枪,能掀了他们的乌龟壳!能不能做到?”

“能!”两个炮兵营长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九千发炮弹!对于他们那些几乎打光了家底、只剩几门残炮的老兵来说,这不啻于天降甘霖。

陈远山没理会他们的激动,笔尖移向下一项。

“衣服,毯子,雨披。一万多套。”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鬼子皮,暖和。但谁现在敢穿,老子毙了他。”

他看向老周:“全部收缴,集中存放。找可靠的人,把上面所有鬼子记号,领章、肩章、帽徽,哪怕一个扣子上的菊花纹,都给我拆干净,洗干净,用碱水煮,用火烤,用刀刮,也得弄掉! 然后,存起来。等到天冷得枪栓都拉不开,等到雨大得睁不开眼,再拿出来。现在,谁多看两眼都不行。”

老周再次点头,笔尖刷刷记录。

“油,三十多桶。金贵。”陈远山的笔尖在“油料”上点了点,“也存起来。和子弹分开放。车子(指可能抢修可用的卡车)、发电机、紧要时候的燃烧瓶,都得靠它。没我的令,一滴不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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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药品、通讯器材”那一行。“五十多箱。救命的玩意儿。”他抬眼,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戴着眼镜、脸色疲惫的中年人——那是方慕卿从流亡学生和本地医生中紧急组织起来的、刚刚挂牌的“司令部直属战略医院”的负责人,姓吴,原本是金陵大学医学院的讲师。

“吴医生,”陈远山的声音,难得地缓和了一丝,但依旧硬邦邦的,“东西,全归你那个医院。药,怎么用,你说了算。但有一条,用在该用的人身上。能救回来的,一个不许死。救不回来的……”他停了一下,独眼中掠过一丝极冷的、近乎残酷的光芒,“……也别浪费东西。明白?”

吴医生扶了扶眼镜,站起身,微微鞠躬,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明白,司令。我会……尽力。”

陈远山不再看他,将铅笔“啪”一声丢在笔记本上,身体向后,靠进坚硬的椅背里。他闭上那只独眼,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揉着鼻梁两侧的晴明穴,似乎要将那里淤积的疲惫和压力都挤出去。再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东西,就这么分。”他总结道,声音嘶哑,“老周,你负责分发、入库、看守。每一粒米,每一颗子弹,从哪里出,进了谁的口袋,到了哪个库,都给老子记得清清楚楚。谁敢伸手,哪怕摸走一颗子弹,剁手。谁敢私吞,哪怕藏一口吃的,枪毙。方慕卿,你总揽,盯着。赵铁铮,你的人,领了东西,给我管好。谁露富,谁嘚瑟,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独眼缓缓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上血色的天空。

“东西,是有了。但别以为就能喘口气,就能睡安稳觉。鬼子的鼻子,灵得很。丢了一整个中队,丢了这么多家当,他们会发疯的。更狠的,还在后头。”

“都给我打起精神。枪,擦亮。眼睛,睁大。骨头,绷紧。”

“散了吧。”

众人无声起立,敬礼,然后依次退出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消失。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远山一个人,坐在逐渐暗淡下去的光线里,像一尊凝固的、孤独的剪影。

夕阳,终于挣脱了厚重云层的束缚,将最后一抹惨烈的、血红色的光芒,泼洒在金陵大学残破的主楼、焦黑的断壁、和坑洼不平的广场上。那光像是凝固的血,涂抹在砖石、瓦砾和每一个肃立的人影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悲壮的赤金。

能站起来的,大约七八千人,被以营、连为单位,带到了这片还算开阔的广场上。队伍谈不上整齐,军装破烂,颜色驳杂,许多士兵还缠着肮脏的绷带,脸上带着硝烟熏燎和饥饿留下的痕迹。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咳嗽。他们沉默地站着,在血色的夕阳下,像一片生长在废墟上的、枯萎而坚硬的树林。只有风卷过广场,扬起细微的尘土,和偶尔旗帜残破布条抖动的声响。

陈远山、方慕卿、赵铁铮、孙德胜、周海龙……主要军官,登上了主楼前那几级残存的大理石台阶。陈远山站在最前,微微佝偻的背,在血红的夕阳下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台下沉默的队伍深处。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将官大衣,没戴帽子,花白的短发在晚风中微微颤动。脸上深刻的皱纹,在斜射的光线下,如同刀砍斧劈。那只独眼,像淬了火的玻璃珠子,冰冷,锐利,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或麻木、或犹疑的脸。

没有麦克风,没有扩音器。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脊梁。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生铁,但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傍晚的寒风,送到广场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弟兄们。”

三个字,平淡,甚至有些低沉。但台下几千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

“咱们,从江阴,”他顿了顿,仿佛那两个字带着灼人的热量,烫伤了他的舌头,“退到了南京。”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只有“江阴”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球,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滋滋作响,烫伤了所有人的记忆。

陈远山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在碎裂的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令人心悸的“喀嚓”声。

“江阴,咱们死了多少人?”他问,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钢丝,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利,“丢了多大地?”他又踏前一步,“受了多少屈?!”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带着血淋淋的控诉和刻骨的痛楚,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心脏上。

台下,许多老兵,尤其是从江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些人,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着耻辱、愤怒、和锥心疼痛的战栗。王栓柱站在队伍前排,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沁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他眼前又闪过那些画面:被炮火撕裂的阵地,成片倒下的弟兄,被江水染红的滩头,还有撤退时背后那一片炼狱般的火光和爆炸声……他死死咬着牙,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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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败?!”陈远山的声音如同铁锥,继续砸下,“鬼子炮利?飞机多?他妈的小鬼子是铁打的,咱们是泥捏的?!”

他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指向东方,指向长江下游,指向江阴的方向。

“没错!鬼子是厉害!可老子今天,就在这儿,告诉你们!”他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像要烧穿这血色黄昏,“更因为,咱们自己,骨头不够硬!纪律不够铁!”

他停顿,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那口气憋了太久,此刻要连血带肉地喷吐出来。

“有人,腿软了!看见鬼子冲上来,尿了裤子,扔了枪,扭头就跑!把后背,亮给了鬼子的刺刀!”

“有人,心乱了!不听号令,擅自行动,把好好的阵地,扯得七零八落!”

“更有人……”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嘶哑,像从地狱深处刮出来的阴风,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把受伤的弟兄,丢在阵地上等死!把活路,留给自己!甚至……甚至有人,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广场上炸开。许多士兵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神情。江阴溃败时的混乱、自相践踏、甚至为夺路而发生的零星火并……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最不堪的记忆碎片,被这赤裸裸的话语,血淋淋地撕扯开来,暴露在夕阳下。

耻辱。像滚烫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现在!”陈远山猛地一挥手,指向脚下,指向身后残破的楼宇,指向这座笼罩在血色余晖中的城市,“咱们在南京!背后,就是南京城!是几十万还没撤走的老百姓!是咱们祖宗牌位供着的地方!”

他踏前一步,站到了台阶最边缘,身影在夕阳下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

“咱们,没处可退了!再退,就是长江!就是死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口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气息,化为雷霆般的怒吼,吼出那一条条,用江阴的鲜血、同袍的尸骨、和无数亡魂的哭泣,熔铸而成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