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铁律重整

“所以!今天!就在这里!老子要把江阴流的血,化成铸南京的铜!给咱们‘铁壁’,重新立规矩!铁的规矩!用血写的规矩!”

“第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如同竖起一杆染血的标枪,“不许退逃! 阵地,就是你的棺材!守不住,就给老子死在棺材里!没有命令,谁敢往后挪一步,不管你是兵是将,就地枪决! 老子亲自督战,第一个往后跑的,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第二条!”第二根手指竖起,如同第二道闸门,“不许擅离阵地! 你的位置,就是你的命!也是你身边弟兄的命!无令擅动,就是逃兵,就是背叛!杀!”

“第三条!”第三根手指,带着千钧之力戳向天空,“不许丢弃伤员!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喘气,就得给老子拖回来!抬回来!背回来!扔下受伤弟兄自己跑的,老子认得你,军法认不得你!杀!”

“第四条!”他几乎是咆哮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不许背叛同袍!更不许当汉奸! 通敌,资敌,泄露军情,动摇军心……有一个算一个,千刀万剐! 不光杀你一个,你所在班、排、连的长官,一体同罪!老子说到做到!”

“第五条!”他竖起最后一根手指,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时刻准备战斗!绝对服从命令! 鬼子的刺刀,明天,不,今天晚上,就可能捅到你鼻子跟前!司令部的命令,就是天!让你冲,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冲过去!让你守,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口气,也得给老子钉在阵地上!听清楚了没有?!”

五条铁律,五道染血的枷锁,五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着他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句比一句决绝的嘶吼,狠狠砸进每个人的耳朵,凿进每个人的心里。广场上,只有他嘶哑的、破锣般的吼声在回荡,和台下几千人沉重、压抑、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照在他脸上,将他半边脸映得血红,半边脸浸在深沉的阴影里。他像一尊从血海中走出的、愤怒而绝望的神只,又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却獠牙毕露的孤狼。

他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独眼通红,死死盯着台下。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扫过哪里,哪里就仿佛激起一片无声的颤抖。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卷动着破碎的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陈远山缓缓放下手臂,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冰冷,更加坚硬,字字如铁钉,楔入脚下的土地,楔入每个人的骨髓:

“这些规矩,是江阴死了的弟兄,用他们的血,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谁犯,就用谁的血,再给它描红!描得更红!”

他目光缓缓扫过,仿佛在检阅一支由灵魂和骸骨组成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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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暂时有了。子弹,也给你们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但别他娘的以为,就能松口气,就能躺下睡大觉!”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方,指向那片已经完全被暮色吞噬、但仿佛有更浓重黑暗在凝聚的天际:

“鬼子的大炮,正在往南京城下推!鬼子的飞机,在天上转着圈找咱们!更狠的仗,就在眼前!刀子,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从今天起!”他几乎是吼出最后的话语,声带撕裂,带着血沫的腥气,“把你们的枪,给老子擦得锃亮!把刺刀,给老子磨得飞快!把江阴的仇,把南京的债,一笔一笔,给老子刻在骨头上,记在心窝里!”

“铁壁!”他最后嘶吼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都晃了一下,但又立刻如铁铸般站稳。

“可以打光!可以死绝!”

“但骨头,不能软!脊梁,不能断!”

“都——听——明——白——了——吗——?!”

最后五个字,是从胸腔最深处,从破碎的声带里,挤压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火,带着不容置疑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明白!!!”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几千个喉咙里同时爆发出来!那不是整齐划一的回答,那是压抑了太久、屈辱了太久、痛苦了太久的灵魂,在这一刻,被最残酷的方式点燃、撕裂、然后熔铸在一起的咆哮!是绝望的嘶吼,是愤怒的呐喊,是同归于尽的誓言!声音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冲破了暮色,震动了脚下的土地,在残破的楼宇间反复冲撞、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血色褪尽的、铁灰色的天空。

陈远山站在台阶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因为愤怒、因为恐惧、也因为某种近乎绝望的觉悟而扭曲的脸,听着那几乎要将耳膜震破的吼声。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只独眼,在渐浓的暮色中,亮得骇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鬼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抵在斑白的鬓角,敬了一个标准、却沉重如山的军礼。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下台阶。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瘦削,也异常坚硬。

“带回。”方慕卿嘶哑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声浪余波。

各级军官开始吼叫着口令,带领各自的队伍,沉默地、有序地离开广场。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只有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踏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满地的肃杀和冰冷。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了。最后一丝血光,被从东方漫上来的、更加深沉的黑暗吞噬。金陵大学,重新被夜幕笼罩。只有零星亮起的、被严格遮蔽的灯火,在废墟的缝隙中,如同鬼火般闪烁。

饱餐后的短暂暖意,早已被黄昏广场上那番浸透鲜血和钢铁的训话,冲刷得干干净净。每一个士兵的怀里,或许多了几颗沉甸甸的子弹;胃里,或许还残留着那点油腥带来的、虚幻的满足。但心头,却被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压住了。

那是铁律。是用同袍的血写的,用长官的命担保的,用这座孤城和几十万百姓的命运背书的,铁的规矩。

他们沉默地回到营房,沉默地坐下,沉默地拿出刚刚发到手的子弹,沉默地开始擦拭那支或许依旧破旧、但此刻枪膛里终于填满了子弹的步枪。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杀人的武器,而是某种神圣的、与生命同等重要的仪式。

王栓柱靠在自己的铺位旁,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手中那支中正式步枪的枪栓。擦得锃亮,映出跳动的、微弱的油灯光芒。他擦得很用力,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排长……”“豆芽菜”蜷在旁边的草铺上,怀里抱着那个空饭盒,小声地、怯怯地问,“咱们……咱们真的……没处退了吗?”

王栓柱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枪栓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眶。

“嗯。”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近乎叹息的回应。

“那……”“豆芽菜”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细微的颤音,“咱们会死在这儿吗?像……像江阴那些大哥们一样?”

王栓柱这次抬起了头,看向“豆芽菜”。在昏暗的油灯光下,这孩子瘦得脱了形,脸上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双大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里面盛满了茫然、恐惧,和一点点微弱的不甘。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再次在“豆芽菜”刺得发青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比上次更用力,揉得“豆芽菜”的脑袋晃了晃。

“别想那么多。”他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把枪擦亮。子弹上膛。记着司令的话。”

“骨头,不能软。脊梁,不能断。”

他重复着陈远山最后的话,像是在对“豆芽菜”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支枪,擦得更用力,更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茫然、对未来的无望,都擦进那冰冷的钢铁里,擦成一抹凛冽的、足以刺穿黑暗的寒光。

窗外,夜色如墨,沉沉压下。南京城,在一片死寂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而那黎明之后,是更深的黑暗,还是更烈的血火,无人知晓。

他们只知道,枪,已经擦亮。子弹,已经上膛。铁律,已经刻骨。

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那必将到来的、更惨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