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误会(续)

“这样,”红梅看了眼门口还在飘的雪,“王磊兄弟你开车带着老人,一辆车。齐莉,常莹你俩坐郭师傅的车,分两路找。”

常莹一听就往后缩:“我坐他车干啥?我……”

红梅已经半推着她往郭司机的货车方向走:“郭师傅能去些小巷子。姐你就陪着点,指指路。”

红梅说着,手已经按在常莹背上,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把她往副驾驶座送。常莹半扭着身子,嘴里还嘀咕:“我自己能走……你推我干啥……”

车门拉开,红梅趁势把常莹往座位上一按,顺手带上了门。“砰”的一声,关得利落。

常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郭司机。这黑炭头,今儿换了件外套?还是那股子机油掺着汗的味儿。

这车厢里乱的:工具箱、抹布、半包吃剩的饼干,卷了边的地图,简直是个移动的废品站。常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把屁股往车门边又挪了半寸,生怕自己这身干净睡衣沾上穷气。

她的世界是二百五十块的精打细算,他的世界是油箱见底的苟延残喘。两个破产的王国,在雪夜里被迫建交。

成年人的缘分,多半始于“没办法”。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风雪夜里,你的破车恰好能载我一程。至于往后是相看两厌还是互相将就,那都是踩下油门之后的事了。

透过车窗,常莹瞪着眼睛看红梅。那眼神能剜肉——要是目光能缴税,红梅早被这姑姐的眼神罚得倾家荡产。

红梅站在雪地里,对她摆了摆手,脸上是那种“别闹了,正事要紧”的表情。

红梅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像老中医抓药——该猛的猛(一按一塞),该柔的柔(笑脸摆手)。治的不是常莹的扭捏,是眼前这摊“别人家的急事”。至于药引子(常莹)乐不乐意,不在方子考虑范围。

齐莉还站在货车旁,看着眼前这辆灰扑扑、车身上还溅着干涸泥点的面包车,又看了眼已经坐进副驾驶、正别着脸看窗外的常莹——那女人穿着件半旧的家居棉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颈边。

齐莉心里那点属于体面人的嫌弃,不合时宜地冒了头。这车,这人,都透着一股子她平日里会刻意绕开的、粗糙气。

可下一秒,妞妞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又浮现在眼前。齐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让她瞬间清醒——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人总以为自己的体面是钢筋混凝土筑的,直到生活轻轻推来一件你不得不面对的、带着泥污的“小事”。那一刻你才明白,所谓的体面,不过是糊在草墙外的一层漂亮白灰。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厢里果然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机油味、烟草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食物放久了的闷浊气。座椅的海绵已经塌陷,坐上去硬邦邦的。

小主,

齐莉下意识将身子往窗边靠,手指蜷起,虚虚地抵在人中。体面人的洁癖遇到人间疾苦,便是这般窘迫——鼻子可以皱,但膝盖得跪;眼睛再干净,此刻也得容得下这车马泥丸。

她打心眼里是看不上眼前这两位的——一个粗鄙聒噪,一个邋遢落魄。但此刻,他们却是雪夜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忽然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真丝、羊绒,它们此刻正安然躺在温暖的卧室里,而她却坐在这充满穷酸味的车厢中。一种荒谬的悲凉攫住了她:原来她半生经营的精致生活,其根基竟如此脆弱,一场风雪、一个走失的孩子,就能让她跌落至此。

“齐莉,”红梅在车窗外弯下腰,手搭在窗沿上,路灯的光照着她关切的脸,“你也别太急了,仔细想想孩子平时爱去哪儿。郭师傅路熟,肯定能找着。”

齐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红梅,你快回去睡吧,小年离不了人。我们自己找就行,麻烦你们了……”

“说这干嘛。”红梅打断她,又转向驾驶座,“郭师傅,雪天路滑,您一定慢点开,安全第一。孩子要紧,你们也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