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故人再见

永昌帝的牙齿是一颗一颗拔掉的,指甲也是一片一片拔掉的。拔牙的是个北域大夫,手脚麻利,钳子一夹一拧一颗牙就下来了。

永昌帝疼得嗷嗷叫,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穆希坐在一旁喝茶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他:“疼吗?”永昌帝说不出话,嘴已经烂了,只能含糊地“呜呜”着。

穆希放下茶盏:“疼就对了。我姑姑悬梁自尽的时候,比你疼一千倍一万倍。”

枷锁是铁的,很重,压在永昌帝的脖子上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只能佝偻着背弯着腰,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走不动路,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可他必须走,因为穆希让他走,在偏殿里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趟,只知道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像两根木棍机械地挪动着。他的饭是馊的,菜是烂的,水是脏的。

穆希让人将剩菜剩饭倒在一个破碗里,像喂狗一样喂他。他没有筷子也没有勺子,只能用手抓。

他的手在抖抓不起来,只能用嘴拱,像猪一样拱食。穆希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曾经那个吃一口菜要换三双筷子的皇帝,如今连猪都不如。

穆希找来了太医,让太医给永昌帝调理身体。太医不敢怠慢,每天来给永昌帝请脉、开方、煎药,将他的伤养好,将他的命吊住,就是不让他死。

阉割是在一个雨天进行的。穆希让人将永昌帝绑在榻上,扒了他的裤子。永昌帝拼命挣扎,可他哪里挣得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行刑的老太监一步步走近,手中那把锋利的小刀泛着寒光。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感到一阵剧痛从下身传来,惨叫一声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时下身已经空了,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

他摸了摸,什么也没有摸到,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布袋。他哭了,干嚎着,像一匹受伤的狼。

穆希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不会让他死,也不会让他好过,她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活着受罪,让他知道什么叫报应。

消息传到顾玹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批折子,心中感到一阵快意,然后,他闭上眼想起母亲,想起她临终前那双美丽却空洞的眼睛,想起她时常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风吹起她的衣袂,像一只永远飞不回家的鸟。

他不知道她在天之灵能不能看见今天这一幕,看看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男人,如今是怎样一副模样。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痛快,但他觉得她不会,毕竟她是个善良的人,从来不会恨任何人。

穆希从偏殿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走进御书房在顾玹对面坐下,端起他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涩的,她觉得甘甜。顾玹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眼中那团快要燃尽的火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解气了吗?”他轻声问。

穆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什么叫解气,她只知道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洞,怎么也填不满。

杀了永昌帝填不满,折磨永昌帝也填不满。她知道这辈子都填不满了,那个洞会一直在那里,陪她一辈子。

她只能学着和它共存,学着不去想,学着假装一切都过去了。可她知道过不去,永远也过不去。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有些恨一旦生起就永远无法消弭。她只能带着它们继续走下去,走完这条路。

永昌帝是在一个雨天被扔出宫的。那天雨很大,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穆希让人将他从偏殿里拖出来,他的腿已经被打断了,左腿从膝盖以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

雨点打在他脸上,混着血水和泥水流进他空洞洞的眼眶里,又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是他在哭。他已经没有眼睛了,可他的身体还记得流泪的感觉。

穆希站在宫门口撑着伞,低头看着蜷缩在雨地里、浑身发抖的老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