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邢芳不知道,凌寒其实经常想起一张苍白的脸,想起一双蒙着白绫的空洞的眼睛,想起那清瘦的背影,想起那永远温和却疏离的声音,想起自己假称“苜蓿”之名时度过的一段纯粹美好的日子。
某天清晨,凌寒听见马蹄声时正在庙门口打盹。她猛地睁开眼,握紧手中的剑,站起身来,望着远处那片扬起的尘土。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上百骑,为首的是一辆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她的心猛地一沉,吩咐残部抵挡后,转身冲进庙里,拉起还在熟睡的邢芳:“走,快走!”
邢芳被惊醒,抱着孩子踉跄着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寒拉着她从后门冲了出去,可已经来不及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雷鸣一样在耳边炸开。
上百骑将破庙团团围住,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凌寒拔出剑挡在邢芳面前,剑锋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马车缓缓停住,车帘被掀开一角。一道清瘦的身影从车中走出,拄着竹杖,白绫蒙眼,面色平静如水。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竹杖点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凌寒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剑差点脱手。她看着那道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停在三丈之外,看着他微微侧头,朝着她的方向。
“苜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好久不见。”
凌寒——或者说是苜蓿,没有说话,剑锋低垂,浑身发抖。她看着他,看着他蒙着白绫的眼睛,看着他那清瘦的、苍白的、却依然温和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主,
她想起那些年她照顾他的日子——替他煎药,替他读书,替他点安神香。那时候她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以为可以忘记自己的身份。可她没有,她不能,她是邢家的人。
邢芳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往后退。她看了看凌寒,又看了看那个拄着竹杖的盲眼公子,又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兵。
她忽然转身朝院墙跑去,想翻墙逃走。可她太急了,急到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急到忘了院墙有多高,急到忘了那些士兵手中还握着弓箭。她刚爬上墙头,一个士兵便看见了墙边冒出的黑影,下意识地拉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而出,朝着邢芳的方向飞去。
苜蓿猛地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箭头没入她的胸口,正中心脏偏左的位置。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后倒去。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玄色的劲装,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色的花,在胸口越开越大,越开越烈。她没有喊疼,也没有松开手中的剑,只是咬着牙,死死地撑着,想要站稳。可她站不稳了,腿一软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卢端听见了那声闷哼。他看不见,可他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敏,他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听见了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听见了鲜血滴落的声音,也听见了她倒下的声音。
他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丢掉竹杖,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扑了过去。他的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了。他跪在地上,伸出手摸索着,触到了她的身体——温热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
“苜蓿?苜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摸到了她的脸,冰凉的脸;摸到了她的胸口,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全是血。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牙,将她抱进怀里。
“来人!传大夫!快传大夫!”他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荒山野岭去哪里找大夫?卢端不管,只是抱着苜蓿一遍一遍地喊着:“传大夫,快传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