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审判席上的献祭者

吴凛被身着燕尾服、举止无可挑剔的侍者引领到一张靠窗的桌子。位置极好,窗外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内庭花园,阳光透过玻璃天顶洒下,绿意盎然,与世隔绝。桌上铺着浆洗得雪白挺括的亚麻桌布,摆放着锃亮的银质餐具和晶莹的水晶杯,一束新鲜的白玫瑰插在纤细的水晶瓶中,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他坐下,拒绝了侍者递上的菜单和酒单。“等人。”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

侍者颔首退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吴凛要了一杯冰水。他握着冰凉的水晶杯,指尖传来清晰的寒意。他没有看向门口,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不知名白色小花上。心跳依旧很沉,但奇异地,没有想象中的慌乱或暴戾。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缓慢弥漫开来的、冰冷的预感和……解脱。

他知道自己像个等待行刑的囚徒。而刽子手,是他曾经视若珍宝又肆意伤害的人,以及那个他嫉妒入骨却又不得不承认、此刻或许更适合站在她身边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餐厅里客人不多,都低声交谈着,刀叉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侍者轻柔的脚步声,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优雅克制的静谧之中。吴凛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只有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着一丝内里的紧绷。

终于,他听到了门口方向传来轻微的、与餐厅氛围略有不同的动静。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气场的微妙变化。侍者恭敬的引路声,以及,两个脚步声。

一个平稳从容。另一个,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凝滞。

吴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看着窗外。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桌旁,一片阴影落在了雪白的桌布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T.饶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敞开一粒扣子,气质依旧温润儒雅,但那双总是平和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审慎的锐利,像包裹在丝绸里的冰刃。他的目光落在吴凛身上,平静,却极具压迫感,是一种全然的审视与评估,没有丝毫旧识或情敌见面的情绪波澜,只有纯粹的、为保护某人而竖起的防线。

然后,吴凛的视线,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移向了T.饶子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林元元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奶油色针织连衣裙,外套一件浅驼色的薄呢长大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在自然光下显得干净剔透,却也越发衬得她眉眼间的神色,是一种近乎凛冽的苍白与平静。

她的目光,与吴凛撞在了一起。

没有吴凛预想中的惊恐尖叫,没有愤怒的颤抖,甚至没有明显的憎恨或厌恶。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不起波澜。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明显憔悴消瘦的脸颊,滑到他下巴未加掩饰的伤口,再掠过他身上那套价值不菲却掩不住空荡的西装,最后,重新回到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惧,没有怨。只有一片彻底的了然,以及了然之后,万籁俱寂的空漠。

就是这种空漠,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吴凛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和冰冷。他宁愿她冲上来给他一耳光,宁愿她指着他控诉哭骂,宁愿看到她眼中还有因他而起的、任何形式的波动。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与她的过去和未来都毫无瓜葛的……路人。不,连路人都不如。路人的眼神或许还会带着好奇或打量,而她的眼里,只有彻底的、无动于衷的平静。

三年生死相隔,千里疯狂追寻,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眼神。

吴凛感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物理性的绞痛,仿佛被那只握着冰水杯的手,直接捅了进去,攥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狠狠捏紧。喉咙像是被冰碴堵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T.饶子微微侧身,一只手极自然地、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撑意味,虚扶在元元身后的椅背上,却没有触碰她。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吴凛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静谧的餐桌旁响起:“吴先生,久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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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凛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骨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脸上最后一丝近乎破碎的平静。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从元元那片空漠的眼神里拔出来,重新看向T.饶子。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保护姿态,看到了那姿态背后的从容与力量。这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宣告:此刻,他才是她世界里,有资格决定是否让她面对过去的人。

吴凛感到一阵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苦涩与自惭形秽。他曾经那么鄙夷T.饶子的“温和”,认为那是软弱,是无能。现在他才明白,那需要怎样强大的内心和真正的珍视,才能始终保持着这样一种克制的、以她感受为第一优先的守护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