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缓坡。坡上立着兰格利家的主宅,三层高,灰白石头,远看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头。主宅外围一圈附属庄园——粮仓、马厩、佃户村——按等高线一圈圈摊开。
卡缇娜让罗岚换了一身衣服。罗岚摘下领主印——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揣进怀里,换上一件不带任何徽记的麻布外袍。两个人沿着主路慢慢走上来。
主宅门口的护卫拦下他们。卡缇娜报了一个名字——丰饶盆地那边来收皮货的行脚商人和他的小厮。她拿了几枚银币按在护卫手心。护卫没多问,让他们进了外院。
罗岚一进外院就觉得不对。
兰格利家有上千亩地,按理这个时辰外院该有人在卸货、马夫该在洗马、家仆该在打水。但外院空着。一个干活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老妇人在井边淘米。罗岚假装走过去借水,问她家里今天怎么这么静。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没答,把头低下去继续淘。
罗岚再问一句,老妇人把瓢一放,进屋去了。
卡缇娜在他旁边低声说:“外院的人都不在外院。”
“那他们在哪。”
“等下黑了再说。”
——
天黑了之后他们没回客舍。
卡缇娜带着罗岚绕到主宅背面。背面是一片矮树丛,紧挨着主宅地基。地基边上有一道半人高的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向下的石阶。石阶口立着一盏没点灯的灯笼。
卡缇娜蹲下,先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头对罗岚比了一个手势——下去。
石阶很长。罗岚数到第二十级才到底。
底下是一条石走廊。墙上挂着油灯,隔三盏点一盏。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不是腐味,也不是血味,是这两样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捂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味道。罗岚忍住没去用袖子捂鼻。
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
铁门没锁——只插了一根横木。卡缇娜把横木抽出来,推开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罗岚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笼子。
不是一个——是一整排。沿着走廊两侧的墙根。每个笼子大概只够一个成年人蹲坐,铁条之间留着可以伸手的缝。
笼子里都有人。
最近的一只笼子里坐着一个男人。他抬头看了进门的两个人一眼,没出声。他没办法出声——他的嘴被一块木头横着撑住,木头两边用绳子绑在头后面。他的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是活的。
下一只笼子里是一个女人。她躺在笼底,没动。罗岚没立刻判断她是活是死。
再下一只是个孩子。男孩。比罗岚自己还小。
罗岚走过去蹲下。
孩子也没出声。他没有被撑开嘴——他自己就不说话。他看着罗岚的眼睛,眼神是空的。罗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胳膊上有几道整齐的、深浅一样的、像用尺子量过画上去的刀口。
罗岚把手收回来。
他在脑子里数了一遍。这一条走廊一侧十二个笼子,两侧二十四个。每个笼子里至少一个人——有的笼子里两个,挤着。
二十四个笼子,三十个人左右。
那个女人讲的七个男丁,他没找到。可能在更里面。可能已经不在这里。
走廊尽头还有一道门。卡缇娜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她转身对罗岚做了一个口型——里面有人。
——
罗岚和卡缇娜把那道门推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酒杯和盘子。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人,穿着兰格利家的家纹长袍;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金发、肤色非常白,看着像他女儿。
桌旁边、地上,铺着一块毡子。
毡子上是一个女人。已经死了。
死法很慢。罗岚看出来了,是被分了几次刀的。
少女拿着一把小刀,在女人的胳膊上慢慢划。她不是在杀——女人早就死了——她是在练。每一刀的间距、深浅、角度,她都会停下来对着她父亲看一眼,像在等评分。中年男人就坐在桌边喝酒,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摇一下头。
罗岚一直没动。
他看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转头对卡缇娜说了一个字。
“杀。”
卡缇娜没问杀谁。她把刀拔出鞘,推开门,进去了。
——
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喉咙就被卡缇娜的刀划开了。他的身子撑在桌子上又支了一拍,才软下去。
少女反应得比他父亲快。她没叫,第一时间转身向门口跑——主厅的门,不是罗岚他们进来的那道。
卡缇娜在她跑到门口之前已经在门口了。
罗岚没看清卡缇娜怎么过去的。等他看见的时候,卡缇娜一只手按住少女的肩,把她按跪在地上,另一只手的刀尖抵在她的脖子根。
罗岚走过去。
他蹲下来跟少女平视。
“那七个男人——”他报了那个女人讲的七个名字。“你知道谁是谁吗。”
少女嘴唇抖着,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