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正坐在石凳上抚琴。那人穿着青色的长衫,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身形佝偻,看起来像个年逾古稀的老人,长衫的袖口和下摆,沾着与墙缝、草叶上同款的暗红粉末。
“请问您是?”温碧云轻声问,声音因恐惧而有些发颤。
那人停住了琴声,缓缓转过身。温碧云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像是被人用刀仔细刮去了眼耳口鼻,只剩下平整的面皮,在红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脖颈处有一圈清晰的、深可见骨的伤痕,像是被利刃斩断后又强行缝合,皮肤的颜色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你找柳清弦?”无脸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棺材板被撬开时的味道。
温碧云吓得后退一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手电掉在地上,滚到井边,光柱照亮了井里的景象——井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张人脸,都是没有五官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朵朵诡异的白色花朵,正朝着她的方向缓缓上浮,有的已经贴近井口,湿漉漉的皮肤擦过井沿,发出“嘶啦”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爬出来。
“他早就死了。”无脸人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长衫下摆扫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地面的青石板就渗出一滴暗红的水,“被砍头的时候,头颅滚到了这口井里,鲜血染红了井水,浸透了井底的泥土,琴声是他的怨气变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巷子里回荡,从未停歇。”
温碧云想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看到无脸人的长衫下摆下,露出了一截白骨,那是小腿骨,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泥土,像是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无脸人的双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被无数只手撕扯过,有的抓痕还在渗着血珠。
“你是谁?”温碧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冰凉刺骨。
“我是守巷人。”无脸人停下脚步,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一股浓郁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从扬州十日那天起,我就守在这里,看着清军把尸体一层一层垒到屋顶,看着血水流进砖缝,浸透青石板,看着那些冤魂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死亡时的痛苦。”
他抬手,指向巷子深处。温碧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雾气突然散开,无数人影在巷子里浮现——清军士兵举着明晃晃的钢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砍向手无寸铁的百姓;怀抱婴儿的妇女在巷子里奔跑尖叫,却被一刀刺穿胸膛,婴儿从她怀里滚落,哭声戛然而止,小小的身体在青石板上被践踏;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却被士兵一脚踹倒,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鲜血溅起三尺高,染红了旁边的砖墙。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流进砖缝,积成了暗红色的水洼,雾气里的腥甜气味越来越浓,几乎让人窒息。温碧云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她想闭上眼睛,却发现眼皮像是被粘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在眼前重演,那些死去的人,有的甚至朝着她伸出手,嘴里喊着“救我”,声音凄厉无比。
“这些都是冤魂。”无脸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他们被困在这里,因为执念太深。柳清弦的执念是琴声,他想靠琴声唤醒世人,却没能等到那天;士兵的执念是杀戮,他们被战争扭曲了心智,死后仍在重复当年的暴行;百姓的执念是仇恨,他们恨清军的残忍,恨命运的不公,这份恨意支撑着他们的魂魄,在这巷子里徘徊了三百年。”
温碧云突然想起导师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垒尸及顶,怨气冲天,无灯无火,幽冥再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条巷子装不上路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市政部门多次安装路灯,可新灯泡必在24小时内熄灭,要么钨丝断裂,要么直接爆裂,电工检测却查不出线路问题;为什么电子设备在这里会失灵,摩托车、电瓶车进来后全无法启动,只能推着走——这里的怨气太重,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幽冥场,隔绝了阳间的一切光亮和生机,任何带有“阳火”的东西,都会被怨气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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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温碧云强忍着恐惧,问道。
无脸人“笑”了笑,虽然没有五官,温碧云却能感觉到他的笑意,那是一种悲凉到极致的释然。“因为你身上有柳清弦的东西。”他指向温碧云脖子上挂着的玉佩,“这是他当年随身携带的龙形玉佩,用和田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广陵散》的曲谱,是他的师门信物,后来被一位幸存者带走,传给了后代。三百年了,终于有人带着它回来了。”
温碧云愣住了,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这是她奶奶留给她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奶奶临终前叮嘱她,无论何时都不能摘下,说这玉佩能护她平安,没想到竟和柳清弦有关。
“柳清弦的琴声,不是为了骂贼。”无脸人说,“他是在超度亡魂。当年屠城之后,巷子里怨气冲天,无数冤魂不得安息,日夜哀嚎,他便每日抚琴,想用琴声化解怨气,让亡魂早日投胎。可惜,他的琴声还没来得及感动天地,就被清军砍了头。他的魂魄留在了这里,日复一日地抚琴,希望能完成未竟的心愿。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怨气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因为每一个进入巷子的人,都会把恐惧带进来,恐惧滋养怨气,怨气又滋生恐惧,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突然,琴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琴弦被人用力拉扯,发出尖锐的悲鸣,盖过了所有声响。无脸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雾气再次弥漫开来,“不好,怨气要失控了!柳清弦的魂魄快撑不住了,这些冤魂被恐惧刺激,要冲出巷子,去阳间寻找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