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人工雕刻的,更像是岩石自身“长”出来的,或者说,是某种东西“印”上去的。
纹路组成了一张张模糊的、似人非人的面孔。它们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最底层的已经风化得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能勉强看出轮廓;中间层的稍微清晰些,能辨认出五官的扭曲和痛苦的表情;而最上层、最新的一张面孔……
赫然带着昨夜那山魈的某种神韵。那张脸模糊不清,仿佛还在微微蠕动变化,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浅的、却让人莫名感到被凝视的凹痕。整张面孔浮雕,透着一股鲜活又死寂的诡异矛盾感。
岩壁下方,残留着几道不易察觉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散发出与昨夜那污水一模一样的、淡淡的甜腥味。
“走……快走!”老赵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不敢再看那面石壁,拉起背包带头向山下冲去。其他人如梦初醒,慌忙跟上,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会从石壁里钻出来。
回到城市后,一种无言的默契笼罩了五人。他们不再联系,也绝口不提苍莽岭发生的事。仿佛只要不说,那场噩梦就真的只是梦。
但老赵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他手背的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医院用了各种抗生素和清创手段,效果甚微。伤口周围的皮肤总是泛着不健康的青黑色,时而有细微的黑气隐隐渗出,尤其在阴雨天。老赵的脾气变得阴郁古怪,拒绝与人深交。雷雨天气更是他的梦魇,他会蜷缩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用被子蒙住头,身体不住发抖。妻子曾深夜听到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呓语,像是哀求,又像是愤怒的质问:“……不是我……走开……脸……好多脸……”
小林换了工作,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大刘再也拍不出有灵气的照片,他说镜头里的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层灰翳。周雯对某些特定气味——比如潮湿的泥土加甜腥味——会产生剧烈的恶心反应。阿哲和薇薇经常无端争吵,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一年后的一个盛夏傍晚,天气预报中的暴雨迟迟未下,天空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小林加班到很晚,地铁停运了,他只好走一段路去坐夜班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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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片正在拆迁的老城区时,为了抄近道,他拐进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空气闷热,远处有雷声滚动。他心中莫名烦躁不安,步伐加快。
突然,他被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几步。回头看去,是一截从废墟中伸出的、断裂的石条,像是旧时门楣或台阶的一部分。石条一端埋在碎砖里,裸露的部分被白天的雨水打湿,在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小林本想离开,目光却无意中扫过石条的表面。
那上面……似乎有些纹路?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用手抹去石条表面的泥水。
粗糙的石面上,隐约可见一张模糊的、扭曲的人脸浮雕痕迹。线条简单粗陋,像是信手乱划,但那五官的布局和那种痛苦的神态……
与记忆深处,苍莽岭石壁上那些面孔,隐隐重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小林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石头烫手。他心脏狂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小巷,冲向灯火通明的大路。
跑到公交站台,混在等车的人群中,他依然浑身发冷,不住回头张望那片漆黑的拆迁区。雨水终于开始落下,淅淅沥沥,打湿了城市。
他忽然想起吴阿公讲故事时那木然的表情,想起老赵伤口上扭动的黑气,想起石壁上层层叠叠、仿佛永无解脱之日的面孔。
有些山,真的不能深入。不是因为它高险,而是因为里面藏着一些不该被惊动、也无法被理解的东西。
有些黑夜,真的不能凝视。因为你不知道,在黑暗的深处,有多少双眼睛,正在同样凝视着你,等待着某个相似的雨夜,将另一张面孔,镌刻进冰冷的世界里。
而恐惧,一旦扎根,便如同石壁上的印记,风吹雨打,或许模糊,却永难磨灭。它会在每一次雷声隐约、空气甜腥的夜晚,悄然爬上你的脊背,提醒你——那山,那夜,那东西,或许从未真正离开。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石缝间,存在于阴影里,存在于每一个失却敬畏之心的传说边缘,静静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