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南梦

我是浙江人,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真正的雪。

地理课本上说,我的家乡在北回归线以南,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季短暂而温和,雪花成了只存在于远方的传说。这解释了我对雪的渴望为何如此固执,因为那是一种对未曾谋面的远方的痴想,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向往。

我收集过冰箱冷冻室里的霜,偷用过妈妈的切面板,小心翼翼刮下那点可怜的白色结晶。放在舌尖,只有一股铁腥的冷,全无想象中的柔软。

可电视里的雪是另一种存在,蓬松、静默,带着北方的口音,与我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那天放学时,天空阴沉得有些异样。不是往常那种湿润的灰,而是一种干燥的、紧绷的铅灰色。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尖利,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着人的鼻尖和脸颊。

同学们都在仰头,窃窃私语。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雨,不是霜,是一种飘摇的、犹豫的白色颗粒,从天而坠,在灰暗的天空中划出细微的轨迹。

下雪了。

南方的雪生疏得可怜,触地即化,只在屋檐、车顶和榕树的阔叶上存留片刻的白,像天空匆匆写就又急于擦去的诗句。

我们却像疯了似的欢呼雀跃,仿佛见证了奇迹。

我伸手去接,它只肯给我一点微小的湿冷,转瞬即逝,如同一个羞涩的吻。

跑回家的路变得很长,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为这生平初见,也为赶回去告诉老弟——他肯定趴在窗边盼了整日。

巷口到家门的那段青石板路,已薄薄地晕开一层湿痕,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然后,我看见了他。

布鲁诺。

我家那条傻气的圣伯纳犬。他是我们偶然间在街上捡到的流浪狗,老爸说,看他那品相,来头可不小,不知怎的流落到了我们这南方小城。

他竟不在院里避雪,而是端端正正坐在门口那棵湿漉漉的木棉树下,成了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雪标本。肩背宽阔的毛发上,积了层顶温柔的白,耳朵尖也挂了零星的雪沫子,仿佛戴了一对晶莹的耳饰。他看见我,琥珀色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鸣,笨重又热切地摇动身躯,抖落一身雪水,朝我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