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倾倒,温热的茶水泼溅而出,不偏不倚,尽数倾泻在摊开在桌上的一本古籍封面。
那封面上,五个古朴的大字被茶水迅速浸透、晕染开来——《奇门遁甲真解》。
墨迹在湿润的宣纸上洇开,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模糊了字形,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深色水渍。
看着那被污损的珍贵典籍,江玉燕的脑中却一片空白,只剩下逸长生那冰冷的话语在回荡。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彻底看穿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忽然想起前几夜,为东厂一位前来卜问前程的老太监批命。
那老太监看着卦象显示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凶兆,非但不怒,反而发出夜枭般尖利的怪笑。
布满褶子的老脸凑近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令人作呕的玩味。
“好个江姑娘!杀伐决断,心思缜密,比咱家这些没了根儿的阉人,还更像阉人!哈哈哈哈哈……”那笑声如同淬毒的针,至今仍扎在她心头。
“玉燕……领命。”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又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江玉燕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对着逸长生,行了一个标准的、近乎将头颅低到尘埃里的拜礼。
低垂的眼睑遮住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在她俯身的瞬间,发髻上那根素净的桃木簪微微晃动。
江玉燕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髻在逸长生深青色的道袍前,如同垂柳拂过深潭。
那根拼命想划过道袍的桃木簪尖,最终也只是徒劳地在道袍下摆寸许之遥的冰冷空气中划过一道无形的弧线。
留下一个无声的叹息和一道未出口的、沉甸甸的谶言。
咫尺之间,却仿佛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暮色渐浓,如同打翻的朱砂盘,将红尘卦堂精致的雕花窗棂一层层染红、浸透。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卦案上拖出长长的、暖色调的影子,却驱不散室内逐渐弥漫的离别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