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儿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更稳定的热源,需要更精确的温度计,需要……需要学堂算术好的学生来帮忙记录数据、分析规律。”
“都给你。”李健一锤定音,“从今日起,育种项目优先级提到最高。”
禽舍迎来第一批“快大型肉鸡”出栏。这是林秀儿带着陈禾选育三个月的成果——用九斤黄公鸡和黑羽母鸡杂交,专挑长肉快的雏鸡,喂高能量饲料。
一百只肉鸡,养了八十五天,平均重四斤二两。宰杀后,鸡肉肥嫩,皮下有一层薄薄的脂肪。
“这鸡,能卖上好价钱。”赵老四掂量着白条鸡,“延安府酒楼定会抢着要。”
但李健只留下一半供应年货,另一半做成风鸡、熏鸡,储存起来。“备着,万一有事,这是军粮。”
这话让气氛凝重起来。林秀儿忽然说:“李盟主,我想把孵化技术教给周边村子的妇人。她们在家养十来只鸡,鸡蛋能换盐换布,日子就好过些。日子好过了……”
“人心就稳了。”李健接道,“好,开春就办班,你主讲。”
除夕夜,新家峁办了场简单却丰盛的年夜饭。
大食堂里摆开二十张长桌,每桌都有一大盆香气四溢的鸡肉炖蘑菇、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盆油亮亮的红烧肉,还有白菜豆腐、土豆粉条等寻常菜色。白面馒头管够,大锅里翻滚着骨头汤,热气蒸腾,将寒冷的冬夜隔绝在外。
孩子们是最开心的。他们穿着新棉袄——有的絮棉花,有的絮鸭绒,在桌椅间穿梭嬉戏,手里捧着刚领到的水煮蛋,比着谁的蛋更大、壳更红。笑声、叫声、碗筷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小主,
苏婉儿抱着承平,看李健给安宁剥鸡蛋壳。小丫头急不可耐,踮着脚,眼睛盯着父亲手里的蛋。
蛋壳剥开,露出光洁白嫩的蛋白。安宁接过,啊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满足地眯起眼睛。
承平在母亲怀里伸出小手,也想抓,被婉儿轻轻拦住,用小勺刮下一点蛋黄,喂进他嘴里。小家伙吧嗒吧嗒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李健看着妻儿,又环视食堂里一张张满足的笑脸——
孙铁匠正跟韩师傅碰碗,粗声说笑;
春娘给女工们分着糖果;
林秀儿被几个年轻姑娘围着,似乎在讲养殖趣事;
李定国坐在角落,默默吃饭,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连一向严肃的刘郎中,此刻也端着碗,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玩闹。
这一刻的温暖,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
夜深了,守岁的人们渐渐散去。李健和婉儿最后离开食堂,婉拒了旁人相送,执意要自己走回去。
雪地反射着月光,映得天地间一片朦胧的银白。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深深浅浅,依偎在一起。
走到禽舍附近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舍内,母鸡在栖架上发出梦呓般的咕噜;孵化室里,又一批雏鸭正在努力破壳,细碎的啄击声隐约可闻;沼气灯静静燃着,稳定的黄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那是粪便、尿液在密闭池中发酵后转化的光与热,是循环,是生生不息。
“真安静啊。”婉儿轻声说,靠在李健肩头。
“是啊。”
李健揽住她的肩,望向那片灯火,“但在这安静底下,是新生命在破壳,是鸡蛋在一天天积累,是日子在一天天变好。
你看这光——鸡粪点的灯,照亮的是人走的路。这世道再暗,咱们自己点灯。”
远处传来更梆声,闷闷的,在雪夜里传得不远。崇祯六年的最后一刻,就这样在新家峁的鸡鸣鸭喃中,在沼气灯温暖的光晕里,悄然流逝。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紫禁城的暖阁中,崇祯帝朱由检正对着空荡荡的内帑账册,双目赤红,彻夜无眠。
他不知道,在陕北高原的一个小山峁上,有一群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正用最朴素、最坚韧的方式——养鸡下蛋、养猪长肉、种地产粮、纺线织布——一点点积累着对抗乱世的资本。
这资本不是金银财宝,不是高官厚禄,甚至不是刀枪兵马。
是让老人能在寒冬里喝上一碗热汤,让孩子能吃上一枚煮鸡蛋,让产妇能有足够的营养下奶,让伤患能更快痊愈——这些最卑微也最坚实的资本,叫“温饱”。
是让人能够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像牲口一样苟延残喘的,最低底线。
梆声又响,已是新年的第一个时辰。
承平在母亲怀里动了动,发出小猫似的呢喃,小手无意识地抓住母亲的衣襟。
婉儿低头,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她的目光越过禽舍的灯火,望向更远的、沉在黑暗中的群山轮廓。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但至少今夜,在这片被严寒和乱世包围的土地上,有一处地方亮着灯,冒着热气,飘着鸡汤的香味,回荡着孩子的笑声。
这就值得为之奋斗,为之坚守,为之点起更多灯火,直到长夜尽头,曙光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