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低声道:“试探咱们是不是顾不上南边了。”
蒋瓛点头。
“臣也是这么看。”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种可能。”
“说。”
“他们是在借祭孝陵,重新聚人心。”
蓝玉轻轻哼了一声。
“死人牌位,倒比活人还好用。”
屋里沉默了片刻。
周兴缓缓道:“大执政,要不要把前明朱祁镇从南京移出来?押回北京,或者直接押来沈阳。只要人一走,南边那些人的念想能断大半。”
这是个稳妥法子。
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可蓝玉听完,连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
周兴一怔。
“为什么?”
蓝玉走到窗边,负手看着外头。
“因为现在把他挪走,老鼠就缩回洞里了。”
“他们会怕,会躲,会把该烧的烧掉,把该埋的埋了。以后再想找,一层一层扒,费事得很。”
“可若把朱祁镇继续放在南京,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他们会自己找上门,自己串起来,自己露尾巴。”
周兴听懂了。
他没有再劝。
这法子太险,但也太彻底。
蒋瓛却显得很平静,甚至眼底还闪过一丝赞同。
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局。
蓝玉回过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
“告诉南京那边,别动朱祁镇。”
“外松内紧,钟山、孝陵、南宫周边,一条线都不准放。”
“谁祭祖,谁烧纸,谁在路上停过,见过谁,带了什么,全给我记下来。”
蒋瓛低头:“是。”
蓝玉接着道:“还有,给南京那边透一点风出去。”
周兴抬头:“透什么风?”
蓝玉看着他,淡淡道:
“就说西边要打大仗了,中枢这几日都在盯河西,暂时顾不上江南。”
周兴一下明白了。
这是要故意放风,给那些旧党一个错觉。
让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蒋瓛则直接拱手:“臣这就安排。”
蓝玉点点头,随即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短笔,蘸了墨。
“还有一件事。”
“前面宁王那条线,还留着吧?”
蒋瓛一顿。
“留着。”
周兴也明白蓝玉说的是谁。
当年朱权被朱棣算计,后面又被软禁,残余旧部一直没彻底灭。虽然成不了大气候,但在南方一些地方,尤其山里、水路边,还真有人认那块旧牌子。
蓝玉提笔,在一张细笺上缓缓写了几行字。
字不多。
写完后,他吹了吹墨,把纸折起来,递给蒋瓛。
“找个合适的人,做得像一点。”
“让这封信,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蒋瓛接过信,没有当场展开,只是低头应下。
“臣明白。”
周兴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微微一紧。
他当然知道,蓝玉这是在钓鱼。
而且是钓最后一条大鱼。
若真能把宁王残部、南宫旧党、江南士绅这几条线串到一起,那南京的问题就算彻底做完了。
可一旦收不住,也容易出乱子。
不过话到这一步,他也不会再拦。
因为蓝玉已经定了。
而且从结果看,这确实是最省刀、也最干净的法子。
屋里火光轻轻一跳。
蓝玉坐了回去,把那份写好的细笺交给蒋瓛后,端起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眼看着两人,淡淡道:
“这江山,不怕明着反。”
“怕的是人都装死,心里还想着旧主子。”
“既然他们舍不得那点死人影子,那我就把影子也给他们挖出来。”
蒋瓛低头,抱拳。
“臣这就去办。”
周兴也拱手:“臣会让南京那边先收着,不催,不杀,不惊动。”
蓝玉点头。
“去吧。”
两人退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蓝玉一个人坐在案后,看着摊开的南京地图,手指缓缓落在钟山一带。
他眼神很平。
半晌后,他低低说了一句。
“动吧。”
“你们不动,我怎么收网。”
窗外风声掠过。
案上的密卷边角被吹得轻轻一颤。
封皮上那四个字,仍旧清楚。
南宫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