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信得过吗?
范承礼心里也没底。毕竟蓝玉是什么人,天下谁不清楚。他一路打到今天,死在他手里的,不是一个两个。这种人开出来的条件,未必不能信,但绝不能全信!
而且最要命的是,现在城东还没到非开门不可的时候。
城还没破,塔失还在,商头那边也没先跳出来。若是自己先把手伸出去,一旦黑旗军这边只是试探,不是真下手,那范家就得先死!
想到这儿,范承礼把那张纸往回一推。
“不能急。”
老管事低声道:“可若再拖,商头那边先递了实东西,日后咱们就被动了。”
范承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他们抢先?”
“怕。”老管事答得很干脆,“不是怕他们先活,是怕他们先把话说满。到时候城真落了,新来的只认他们,不认咱们。”
这话说得很实。
范承礼也知道,这就是事实。
城东这一派靠的是门第、地、旧脉。商头靠的是粮、仓、驼队、账。若真到了换主的时候,谁更有用,不一定是范家这种老宅子。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范承礼沉默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塔失守得住吗?”
老管事想都没想。
“守不住。”
“为何?”
“因为城里的人,已经不想给他卖命了。”
“再说细点。”
老管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这两天看见的全说了。
“第一,城西那边白天死了人,这个结解不开。”
“第二,西仓烧了,商头心里也恨。”
“第三,塔失今夜让步,不是他能压住人,是他怕压不住了。”
“第四,城里现在都在留后路。只要再有一家真递了手,剩下两家一定跟!”
范承礼听完,缓缓点头。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哈密城没破,人已经散了!
塔失手里还有兵,可兵不够用。他守北门,就顾不上城东;他压城西,就顾不上商头;他想查内鬼,就挡不住外头的黑旗军。
这种局,拖得越久,对他越坏。
范承礼伸手把那份牌告重新拿了起来,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老管事站在一旁,不敢催。
良久,范承礼才低声道:“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理。”
“老爷的意思是……”
范承礼把纸翻过来,拿起笔,却没立刻落下去。
“先回一句。别把门交出去,也别把人逼走。”
老管事立刻明白了。
这是要回,但只回半步!
先试黑旗军到底有几分实心,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想接城,而不是单纯钓鱼。
范承礼终于落笔。
他写得很慢,只四个字。
“可谈,不信。”
写完以后,他把笔搁下,自己都盯着看了两眼。
这四个字,已经是很大的口子了。可还不够。因为这种回话,没有落脚点,太虚,黑旗军那边未必买账。
老管事也看出来了,低声道:“老爷,就这么回?”
范承礼摇了摇头。
“再加一句。”
他想了一会儿,又提笔,在纸角补了一行小字。
“若要城东出力,须先示信。”
写完后,他才把纸递给老管事。
“怎么送,还是老法子。”
老管事接过来,小心收好。
“是。”
范承礼却没让他马上走。
“等会儿。商头那边,今晚有没有动静?”
小主,
“暂时没听见。”
“那就盯着。”
范承礼眯起眼。
“他们比咱们更急。黑旗军敢把这封信递到我这儿,就未必不会递去他们那儿。”
老管事点头:“老爷是怕他们先交货?”
“不是怕。”范承礼冷冷道,“是一定会!”
“他们跟咱们不一样。他们要的是路,是货,是仓。谁能保这些,谁就是他们主子。”
这话说完,书房里又静了。
范承礼慢慢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这一刻,他是真觉得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累!
哈密这一城,守到今天,已经不是守谁的城了,而是在一堆旧账、新账、命账、财账里找一条不死的路。
塔失要城,黑旗军要门,商头要买卖,城东这些人要的是祖宗留下的家底和后人的命。
谁都没错。
谁都不干净!
门外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来送信,是范家的长子和次子听见书房一直没熄灯,过来请安。
范承礼让他们进了门。
两人进来后,先给父亲行礼,又给老管事点了头。
长子范绍安先开口:“父亲,夜深了,还不歇?”
范承礼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儿子不放心。”范绍安低声道,“今夜塔失叫人去议事,回来后又一直亮灯,儿子怕城里有变。”
次子范绍成也在一旁接话:“父亲,城里怕是真要出大事了。刚才儿子从外院过来,听见下头几个护院都在议论,说黑旗军这几日一直没真打,像是在等什么。”
范承礼看着两个儿子,神色不动。
“你们觉得,他们在等什么?”
长子先答:“等粮断。”
次子却摇头:“儿子觉得,不是等粮,是等城里先乱。”
这话一说,范承礼眼里终于有了点波动。
“你倒看明白了。”
范绍成吸了口气,低声道:“父亲,若真是这样,那他们早晚会把手伸到城里来。咱们不能只等。”
长子皱着眉看了弟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