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顾雍看向他,“尚书令一点就透。这制度从孙策时便如此,到孙权手里,不但没改,反而更固化了。他赏功臣,要么给‘复客’——就是把屯田的农奴赐下去;要么给‘奉邑’——就是把几个县的赋税直接划给将领当俸禄。譬如贺齐在夷州,那夷州的田、船、矿,说是吴国的,实则大半是贺家的私产。所以潘璋敢用部曲扮海盗劫商船,损的是公家,肥的是自己。”
诸葛瑾这时接话了,声音比顾雍温和些,话却更细:“这制度养出了四层矛盾,如今已到了盖子捂不住的时候。”
“其一,孙氏与世家的矛盾。”他手指在膝上虚划,“孙权继位后,重用淮泗旧人,周瑜、鲁肃、吕蒙,再到如今的潘璋、马忠之流。江东本土大族,顾、陆、朱、张,反而被排挤。赋税加得重,兵权分得散。譬如顾家——”
他看向顾雍,顾雍坦然接口:“臣族弟顾徽,如今在孙权手下做个闲散文官。说得好听是留条路,说得直白,便是顾家被逼得只能放个人在那边,免得被彻底清出局。孙权近年提拔的,多是寒微或北来之人,与本土大族早已离心。”
“其二,有兵与无兵的矛盾。”诸葛瑾继续,“有私兵的将领,如陆逊、朱然、贺齐,说话硬气,能待价而沽。没有私兵的文官或寒门将校,便只能依附。同样是官,同样是臣,手里的筹码天差地别。”
“其三,求海与锁海的矛盾。”说到这里,诸葛瑾顿了顿,看向刘备,“大王,这才是眼下最急的一处。顾、虞、魏这些家,早年就涉海贸,船队下过交州,甚至悄悄往瀛洲试探过。他们想的是开海通商,货殖四方。可孙权为了防大王,也为了把住兵权,硬是锁死了海路。潘璋劫甘兴霸的船,表面是战事,实则是断人财路。”
廖湛忽然轻笑一声。
“黄金链。”他吐出三个字。
舱内静了一瞬。
“是。”顾雍沉声道,“瀛洲的金银,交州的稻米香料,中原的瓷器蜀锦——这本该是一条流淌的黄金链。夷州正在这链子中间,谁握住夷州,谁就握住了半条航路,握住了江东世家未来三十年的钱袋子。孙权锁海,锁的不是船,是各大家族的心。”
“还有第四呢?”刘备问。
“少壮与元老的矛盾。”诸葛瑾叹口气,“吕蒙早亡,周瑜、鲁肃、程普、黄盖,老一代谢的谢,走的走。如今孙权身边,要么是潘璋这等骄横寒微的,要么是孙氏宗亲子弟。陆逊、朱然这些世家少壮,有兵有地有才名,却难入核心。凌统为何拼死去夷州?既为父仇,也为凌家私兵的前程——他若立下大功,或能挣一块新地盘,养凌氏部曲。”
话到此处,舱里只剩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廖湛走到沙盘前,拾起代表孙权的小木人,在指尖转了转。
“听明白了。”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竹简,“这不是灭国战,是拆盟战。孙权的力,不来自庙堂诏令,而来自底下那群大小军阀的拥戴。咱们要打的,不是建业的城墙,是这拥戴本身。”